第六十八章 青春如花
及笄考试已经过去两天了,没有人来找她训话,也没有人说她什么,就连十小姐也没回泊柳居看过乔姨娘,日子平静得出奇。
沉默是暴发前的酝酿,江雪很清楚。
该来的总会来,避也避不过,府里这些小聪明、小算计,小打小闹的把戏不值得她未雨绸缪。难得安静,她连慕容居也不回,每天除了吃和睡,就是服侍柳姨娘用药。母女闲话家常,都会避开及笄的话题,这令江雪有些愧疚不安。
露挂竹叶、菊染晨霜。
深吸晚桂馥郁的香气,笑看霞光晕染浮云,红日冉冉东升,闭上眼睛聆听风拂花开的声音。片刻宁静,荡涤心灵,人在自由自在的思绪中飞升翱翔。
江雪折了几根竹枝,摘了一把黄菊,坐在湖边的石椅上,冥思瑕想、观景逗鱼。她摘下竹叶和菊瓣扔进湖里,不一会儿,就有几尾大鱼带着鱼群游过来。她咂了咂嘴,候门府第养的鱼都肥,为首这一条青白色的鱼,要用最大号的鱼盘盛。
“小九,小九呀――呜呜……你可千万不要跳啊!娘求你了。”
“小祖宗,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!你要没了,你娘怎么活呀?我也白操心了。”
柳嬷嬷一脸焦急,跑在前面,两丫头搀着泪泣横流的柳姨娘紧随其后,几人跌跌撞撞朝湖边跑来,后面还跟着几个丫头婆子,吵吵嚷嚷围过来。
江雪迎上去,一手拉住柳嬷嬷,一手搀着柳姨娘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小九,及笄考试没通过,不算什么,你可千万别……”
今天她一早起来到湖边散步,没跟柳姨娘和柳嬷嬷说。她们大概误以为她因为没通过及笄考试想不开,要跳湖,就慌里慌张的跑来阻止、规劝她。
她会因通不过及笄考试自杀?会撇下她苦心经营几年的慕容商会和数以千万计的金银寻短见?简直可笑至极。她是死过一次的人,重生以于她来说,不只是活着,而是怎样活得最好。她虽然这么想,心里却涌起暖融融的感动,浓浓的亲情有如清流在心中泛滥,演变成酸涩渗入鼻息,瞬时泪水盈眶。
她拿出丝帕擦去柳姨娘眼角的泪水,又擦了自己的眼泪,轻声说:“娘,你放心,及笄考试不算什么,我不会想不开的,我死了,娘怎么办?”
柳姨娘破泣为笑,把她抱到怀里,“你能这么想,娘就放心了。娘只要你好好活着,不想你嫁皇子、嫁王爷,你不只是沐家的女儿,还是娘唯一的孩子。”
与南日皇朝同生的沐氏家族辉煌荣耀两百年。两百年的生死延续、胜败轮转,断送了多少女孩的纯真幸福,埋葬了多少如花的生命。只有那些通过及笄考试,嫁给皇子王孙的女孩才是沐家的女儿,而她只是柳姨娘唯一的孩子。争宠夺利、家族荣誉就交给沐家女儿吧!她只是母亲的孩子,难得轻松。
“娘,我明白。你身上的伤还没全好,咱们回去吧!”
刚到泊柳居门口,江雪就意识到气氛不对。院内欢声笑语传来,门口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丫头婆子,丫头们捧着红漆托盘、婆子们抬着大红的箱笼陆续走近泊柳居。看到她们母女,众人闪出一条小路,同情的、嘲笑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。
花太太房中的田嬷嬷正指挥着丫头婆子把托盘箱笼送到刘侍妾房中。许姨娘、秋姨娘,还有正在养伤的乔姨娘围着刘侍妾说笑。柳迎凤和沐云露还有八小姐、十小姐正哄逗十五公子。丫头婆子见主子们高兴,也跟着毫无拘束地打趣。江雪扶着柳姨娘走上石桥,说笑玩闹声嘎然而止。
“怎么都不说笑了?有喜事就应该热闹。”柳迎风瞥了江雪母女一眼,“田嬷嬷,还是你说吧!我年轻,有些事确实说不出口。”
“柳……”田嬷嬷迎上来,脸上挂着笑,却难掩倨傲神态,“公爷和太太商量封刘侍妾为姨娘,以后柳姨娘就称柳侍妾,老太爷也准了。”
柳姨娘心中顿如翻江倒海,一口腥甜涌入上嗓,她强行咽回。紧接着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险些摔倒。她一手扶着女儿,一手抓着石桥,缓了几口气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由姨娘贬为侍妾,失去的不只是份例和月钱,更是她在沐家苦苦熬了十几年才得来的脸面,一朝尽失,她难以承受。
光影流转,往事浮现。随柳侧夫人陪嫁沐家时,她只有十三岁,豆蔻年华就些永绝。柳侧夫人连生两个女儿,在沐家的地位岌岌可危,只有把她推出去,想借此挽回男人的心。那一年,她十六岁,那一夜,没有红烛、没有喜帕,恐惧惊慌中隐含着几丝兴奋甜蜜,她成了通房丫头。第二年生下了女儿,她成了侍妾,男人再也没进过她的房门。女儿乖巧讨喜,几年苦熬,她成了姨娘。
做了十年姨娘,一朝又成了侍妾,心如刀绞般疼痛,如丢魂般失落。她想泪流滂沱,失声嚎哭一场,以泪水祭奠被候门公府埋葬的青春年华,用泪水追忆冰冷中渐渐凋零的生命。她不敢哭,她害怕众人的嘲笑奚落,更害怕爱女伤心自责。
“娘,你没事吧?”
“娘没事,你放心。”柳姨娘抓着江雪的手,苦笑摇头,又转头对田嬷嬷道谢,“请田姐姐转告太太,柳氏恭谨会自好,以感老太爷、公爷和太太的大恩。”
江雪松了口气,柳姨娘能说自己没事,她也放宽了心。能否通过及笄考试,她可以全然不在乎,沐府小姐的身份她也可以弃如敝履,毫不留恋。
可柳姨娘不同,沐府对于她来说是家、是归宿,尽管这里除了女儿再无家人,也没有给过她私毫的归属感。偌大府第,冰冷有如地狱,但毕竟是她十三岁以后的扎根地。青春耗尽、华发早生,已经磨灭了她活着走出沐府大门的全部勇气。
“田嬷嬷,还有什么要交待的?我娘身上有伤,该回去敷药了。”
“话我传到了,也没事了。只是太太和两位侧夫人升迁吊贺、送往迎来,事情太多。以后府里内院的小事就交给四奶奶和几位小姐,她们来当内院的家。”
江雪清淡的目光扫过柳迎凤、沐云露、八小姐和十小姐,她们今天服饰不同,妆扮各异,却每人头上都带着镶珠累丝金凤步摇,脖子上都套着赤金盘螭璎珞圈。这是沐府年轻的女主子们必备的首饰,也是身份的最好证明。
“知道了。”江雪走到田嬷嬷身边,低声陪笑说:“田嬷嬷,好歹求你老可怜,在太太面前美言几句,给我们母女一口饭吃。小时候有个杂毛老道说我是母仪天下的贵相,没想到去济州祭祖破了相,越大越不顺。我也想为家族出份力,象大姐姐那样,万人敬仰,风光无限。唉!你老也看到了,我连及笄考试都没通过,哪个蠢货还会信杂毛老道那些鬼话,跟我们母女过不去?”
田嬷嬷讪笑几声,“九小姐放心,怎么说你也是沐家的血脉,只是没有正而八经的名份,称不上主子,没人跟你们母女过不去。”
江雪把一只碧玉镯套到田嬷嬷手上。她没通过及笄考试,柳姨娘又贬为侍妾,被乔姨娘等人欺负是早晚的事。她要反扑、要暴发,凭她一个之力也难以提防这些人。花太太私心再重,表面上也要顾及当家主母的声望。
田嬷嬷是花太太房里的管事嬷嬷,在府里很有身份,花太太做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她都清楚,疏通自有好处。她是沐府有姓无名的小姐,花太太不会再担心她威胁沐云风的位置,也不会再把打压的心思放在她身上。对根本不会成为自己对手的人表现出慈善、宽容,良心会平衡,也会赢得好名声。
田嬷嬷把碧玉镯塞进怀里,清了清嗓子,大声说:“柳姨娘被贬为侍妾,还有九小姐,也算半个主子,你们行事说话不尊重,太太知道可不依,都明白吗?”
丫头婆子都惧怕田嬷嬷,齐声说:“明白了。”
江雪贿赂田嬷嬷说这番话间在敲山震虎。奴才们明不明白没关系,与人为奴,总会有奴性,不用多费心思,一点小钱就能解决。主要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姨娘侍妾,见风使舵,拜高踩低,想震慑她们,必须用花太太挡箭。
“四奶奶,几位小姐,还有事吗?老奴要回去伺候太太了。”
“没事了,田嬷嬷走好。”
田嬷嬷走了几步,又招手把江雪叫过去,“九小姐,宫中赏菊赔了一万两银子。太太要填窟窿,免了几项花费,有些人心里不自在,你可别撞枪口上。”
江雪很清楚田嬷嬷跟她说这些话不会想卖个人情,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惹的祸,“多谢田嬷嬷,但不知免了哪几项?”
“都是些小钱,朝中有职拿官银的人,家里的月钱全免了。老太爷五十两,公爷三十两,太太二十两,还有两位公子一人三两。”
难怪柳迎凤对她冷眉冷眼,原来沐宸雷少了三两银子。沐宸雷不是状元及第,在朝廷也没半点功勋,又是侧出,靠着家族威仪,在户部谋了份差事。连年底考评升职都求到了沐云露,嫁这样的男人,真不知道柳迎凤有什么可威风的。
众人恭声送走田嬷嬷,丫头婆子也走了大半。柳迎凤、沐云露、八小姐、十小姐和几个姨娘侍妾都没要离开的意思,而且各怀心思,脸色不一。江雪知道,较量就要拉开序幕,她活动着双手,大有摩拳擦掌的意思。
柳迎凤率先开口,“你们几个去把柳氏房中不属于侍妾份例之内的摆设、装饰都撤出来,送到库里,把她房里的丫头婆子全叫出来,我要查验。”
江雪甩了甩手,“冷香,去叫人,留下暖香照顾我娘。”
“暖香也要出来,一个别留。”
“好吧!那就全叫出来。”
柳姨娘房中有香草、仙草两个大丫头,还有四个小丫头和四个上夜的婆子。江雪只有暖香和冷香两个丫头,还有到沐府才收的两个婆子。
“柳侍妾只能使一个大丫头、两个小丫头、两个婆子,九小姐只能有一个丫头。月钱也要减半,从这个月起,柳侍妾和九小姐各一两银子。”
江雪靠在石桥上,摊了摊手,笑看着柳迎凤。她刚过门没几天,就想当家主事,竟然拿柳姨娘做伐子,树威信,浅薄可笑。花太太之所以让她出头处理,就是不想坏了当家主母的名声,她不过是只替罪羊,却狐假虎威,不知所以。
“全由四奶奶分配。”
柳迎凤摆出当家主母的姿态,调走了香草、两个小丫头和两个婆子,又把跟江雪的两个婆子撵到花园中上夜,接着又打量冷香和暖香,琢磨调走哪一个。
十小姐笑得很自信,看上去很纯真,“九姐,不如把冷香送给我吧?四嫂,我应该有四个大丫头,现在只有三个,不如把冷香直接调来给我使。”
“让十妹妹看中是冷香的造化,这些奴才,哪个不愿意当大丫头,拿三吊钱。”
这个时空,一两银子合一千文钱,二百文钱为一吊。她们自认为给冷香三吊钱就是开恩了,孰不知冷香跟着江雪,过手的银两成千上万,最不缺的就是钱。
江雪点了点头,“好啊!恭喜你,冷香姑娘,我又省了月钱。”
“九姐真是爽快人,多谢。”
江雪深知冷香的个性,行事泼辣,心直口快,别说是十小姐,就是花太太来要人,她也不会顺从。果不其然,冷香得知十小姐想要走她,心里正不舒服,没想到江雪这么痛快就答应了,一肚子火气准备发泄,就看谁要撞枪口了。
柳迎凤见江雪这么痛快答应,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,“十妹是堂堂正正的沐家小姐,冷香只是个奴才,伺候你是她的福份,不用谢不相干的人。”
“我是奴才,却不稀罕什么破福从,三吊钱就想使我,还是开恩,当谁没见过银子呀?”冷香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,在柳迎凤眼前晃了晃,又拿到十小姐眼前,“你们看清楚了吗?这是两万两银票,你们见过吗?我跟着九小姐,一文钱不要也愿意,别人给一座金山,我也不伺候。”
“你、你个奴才,好大的胆子,敢顶撞主子,来人,给我把冷香绑了。”
冷香刚要说话,被江雪拦下了,这已经让柳迎凤和十小姐大丢脸面了。冷香随身带两万两银票,要传出去,她的身份就要泄露。她刚到京城,情况不熟、脚跟未稳,不想高调张扬,她不希望别人,尤其是沐家的人知道她就是慕容玖。
“四奶奶别这么大火气,冷香只是个丫头,跟奴才们斗气,有失身份。”
柳迎凤冷笑几声,“教训奴才有失身份吗?哼!你不要以为自己还是沐家九小姐,人贵有自知之明,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吗?”
江雪摇了摇头,“我真不清楚,我是什么身份,还请四奶奶明示。”
“你……”
八小姐见她们弄得很僵,忙出来打圆场,“四嫂,冷香既然说她不要月钱,那就把她的月钱减掉,别为这些小事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八姐主意不错,九姐,那就把暖香送给我使吧!现在就过来。”
“十小姐这么喜欢我的丫头,真难得。”
暖香上前伏了伏身体,“奴婢八岁伺候九小姐,宁死也不换主子。”
“十妹,冷香不要月钱,九妹房里就只有暖香一个丫头了,你还是别挑吧!”
“暖香跟我一样,都不要月钱总行吧!几吊钱也值得拿出来说。”
“冷香,回房,以后不许拿假银票到处玩。”
冷香匾了匾嘴,不敢多说,揣起银票,浅施一礼,“是,九小姐。”
十小姐挑了挑嘴角,来到江雪跟前,面露讥诮,“一早就听到九姐跳河的消息,我还以为是真的呢。九姐还记的考弹琴舞剑第一个出场的人吗?她是二叔房里的侍妾所出,也没通过及笄考试,她娘前天上吊死了,她昨天投井死了。”
江雪心房猛然收紧,全身一阵颤栗。及笄考试没通过,腼腆女孩成了古井中一缕孤魂,又一条被表面风光无限、内里丑陋不堪的家族剥夺的生命。她以如花青春祭奠家族的冰冷礼法,她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品,没人为她惋惜。十小姐只是在及笄考试中胜出,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,她却无动于衷。也许只有十小姐这种铁石心肠才能做沐家的小姐,才能在宫闱争斗中,踩着同类的尸骨步步高升。
“是真的,我确实跳湖了,又被湖龙王扔回来了。龙王正在选妃,嫌我没通过及笄考试,配不上他。听那些虾兵蟹将说,沐家十小姐与龙王最相配,十妹可要当心,说不定哪天龙王就要把你拖下水。其实也不错,龙王妃也是王妃,也能威风八面。只有跟鱼鳅龟鳌为伍,才能彰显十小姐是人。”
十小姐本来站在石桥之上,听到江雪这番话,大概真怕被龙王捉去做王妃,狠狠瞪了江雪一眼,忙牵着丫头快步走到石桥下面。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回房了。”
江雪记挂柳姨娘,不想再跟她们废话交缠,在众人冷眼愤恨中,大摇大摆地回房了。跟宵小心思的妇人较量,嘴上便宜占尽又能怎么样?
看到江雪回房,冷香忙低着头,把两万两银票举过头顶,“九小姐,这是姨娘受罚那天罗掌柜给的,奴婢想跟九小姐说,后来就忘了。”
“九小姐,别信她,她这两天到处串,逢人就甩袖子,只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上有银子,她哪里是忘了,她不过是想过一把有钱人的瘾,让人羡慕她。”
江雪拿过银票,扫了冷香一眼,不怒自威,“冷香,你记住,下不为例。”
“是,九小姐,奴婢记住了,死也忘不了。”
江雪收好银票,来以柳姨娘房中安慰。柳姨娘倚在床头,目光呆滞,脸上毫无血色,看到女儿,她换了一张笑脸,却难掩凄楚苍凉。
“小九,你一早就跑出去,一定饿了,快点吃饭。”
“姨娘,九小姐的饭还没送来。”
“那还不去催。”
“奴婢去了,厨房说不知道九小姐按什么份例,没准备。”
柳姨娘忙站起来,一改温顺弱,“我去催。”
为人之母,自己受委屈可以忍耐承受,却不允许有人欺负她的孩子。
江雪拦住柳姨娘,“娘,你别去跟他们计较,冷香,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交给奴婢,九小姐尽管放心。”
柳姨娘还是不放心,跟到门外,看着冷香没了影才悻悻回来。江雪半躺在床上,不以为然,跟奴才们理论的事,她出面有失身份,交给冷香,诸事妥当。
不到一刻钟,冷香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,身后跟着四个婆子端着托盘,每个托盘上都有几种吃食。虽不如及笄小姐膳食丰盛排场,比这几天也好了很多。被柳迎凤调去园中上夜的两婆子都回来了,脸上颇有视死如归的神情。
“九小姐,冷香姑娘惹祸了。”
江雪一心吃饭,头也不抬,冷香惹祸在她意料之中,“她惹什么祸了?”
“她带着两个婆子把给小姐们供饭的小厨房砸了,奴才们都提着心呢。”
“不用提心,砸得好,小事一桩。”
听她这么说,忧心忡忡的婆子们立刻来了精神,气势一下子无限增大。主子有担待,奴才们根本不用操心,听话就行,出了事自有主子担着。
“我吃好了,你们也一起吃吧!吃食端来就别往回送。”
丫头婆子们边吃饭、边说笑,没有主子和奴才的分别,江雪很喜欢这样的氛围。高高在上者的威仪是森严的等级制造的,威望却不是。
众人兴致正高,就见柳嬷嬷垂头丧气地进来,也不理会她们,一头进了柳姨娘的卧房,紧接着苍老悲凄的哭声传来,震得人心碎。江雪进到卧房,看到柳嬷嬷正给柳姨娘磕头,柳姨娘扶起柳嬷嬷,满脸无奈,也跟着掉眼泪。
“嬷嬷,出什么事了?”
柳嬷嬷拉着江雪的手,看了她好半天才说:“九小姐,老婆子以后不能伺候你了,四奶奶要撵我出去。你要长心眼,长出息,好好孝敬姨娘,她熬这些年不容易。将来嫁个好人家,好好过日子,给姨娘争口气,老婆子脸上也有光。”
江雪明白,柳迎凤拿她母女做伐子不成,把主意打到柳嬷嬷身上。奶娘在沐府颇受尊敬,份位也高,没有被撵出去的先例。
“柳嬷嬷,她们为什么要撵你走?”
“四奶奶说老婆子老了,九小姐也用不着奶娘了。”
“五小姐的奶娘不更老吗?怎么不撵出去?她们就是欺负九小姐。”
“嬷嬷,不在沐府当奴为婢不是更好?出去守着儿孙养老,多快活。”
柳姨娘给江雪使了眼色,不让她再多说。江雪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,从济州回来,柳姨娘就有意让柳嬷嬷回家养老,与儿孙们团聚。没在家呆几天,柳嬷嬷就又回来了,如果家里的日子好过,谁这么大年纪还想让人使唤?
“嬷嬷,这几件衣服,还有这几样首饰你收着。”柳姨娘给柳嬷嬷收拾好包袱,又塞给了她几两银子,“你伺候我们母女一场,钱不多,权当我们的心意。”
江雪冲冷香抬了抬下巴,冷香乖乖把卖消息得来的五十两银票递给柳嬷嬷。
柳嬷嬷看也没看,又给江雪塞回来了,“小祖宗,你就别管我了,我出去,儿子们就是再没出息,也有老婆子一口饭吃,你跟你娘就不一样了。你娘份例降了,你又没小姐的身份,不留些银子在身上,以后想吃口热饭都做难。”
推让了半天,柳嬷嬷只收了柳姨娘赠的首饰和几件衣服,江雪给的银子她说什么也不要。柳嬷嬷家里的情况江雪不熟悉,日子不好过可想而知。可柳嬷嬷这时候还为她们母女今后的生活打算,这让江雪很感动。
趁柳嬷嬷出去跟婆子们告别,江雪问:“娘,柳嬷嬷家里什么情况?”
“她小儿子在济州庄子上,你是知道的。京城有两儿一女,女儿嫁了,听她说嫁的人家还不错,儿子在沐家京城的庄子上,听说去年收成不好,也被撵了,一直没事做。大你几个月的小儿子,在仪门上当差。”
柳嬷嬷又拿来一些衣服首饰,都是江雪穿戴过的,她一一跟柳姨娘交待了,又把冷香和暖香叫来嘱咐了几遍,言辞殷切周到,只怕有半点错漏。
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透着悲凉,江雪心里阵阵泛酸。她来到这个时空,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柳嬷嬷,在济州九年,柳姨娘不在身边,都是柳嬷嬷贴身照顾她。做奶娘的人都盼着自己奶过的主子们长出息,能沾光又有面子。她及笄考试没通过,柳嬷嬷长吁短叹了几天,比柳姨娘还难过,却从没责怪过她半句。奶由血成,这份情意不是骨肉相连,却也血脉相融。
“柳姨娘,老婆子再多说一句,你瞅哪天公爷和太太高兴,去求求他们,让他们给九小姐找个好人家。小祖宗,你嫁过去千万别任性,要孝敬……”
“嬷嬷,我记下了。”江雪拍了拍脑袋,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听说哥哥以前在府里的庄子做管事,冷香,我记得你有个亲戚在哪个庄园做管事。”
冷香很聪明,挠了挠头,说:“在慕容商会的庄园里,我那个亲戚官还很大。柳嬷嬷,不如我介绍你家公子去那个庄子做份差事。”
“那太好了,冷香姑娘,谢谢你,那庄子钱多吗?我们家嚼用大。”
“慕容玖的庄园,钱当然不会少,给多少钱,我……”
江雪摇着丝帕避开冷香询问的目光,不与理会。听到说钱的事,又提到慕容玖,丫头婆子们都探进头来。慕容玖在沐府乃至京城,都是被神话的人物。
“月钱、月钱五两,只要总掌柜看上人,先、先给五百两银子安家。”
“活菩萨,真是活菩萨,冷香姑娘,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去?”
“什么时候都可以,随时都能去。”
柳姨娘满眼怀疑看了冷香,“给这么多的月钱?还先给安家的银子?冷香,你不是信口胡说吧?别糊弄柳嬷嬷,小九,你听说过吗?”
江雪摇了摇头,“我听说过慕容玖,没听说庄园里雇人先给安家银子。”
冷香意识到自己安家银子的事说得不恰当,忙抓了抓头,用眼神向江雪求救,没得到答复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是真的,姨娘你一定要相信奴婢,嬷嬷,你放心,奴婢听说慕容玖是个大善人,怜贫惜老,从不吝啬银子,她……”
“冷香,你认识慕容玖,太好了。”沐宸钰毫不避讳地走近柳姨娘的卧房,向柳姨娘问好之后,才对江雪说:“九妹,这两天事情太多,一直没来看你。刚到门口就听到冷香说慕容玖,真是太巧了,我正想找你问慕容玖的事。”
江雪心里一惊,忙站起来,“六哥,你要问慕容玖什么事?”
她及笄考试没通过,沐宸钰大概怕她伤心,当天晚上派来一个大丫头安慰她,还给她送了好多吃食礼物。这两天,他一直没露面,原来在忙着打听慕容玖。
“爷爷逼着我去找这个人,说是同乡之谊,理应交结。我也不知道爷爷怎么想的,他说如果看慕容玖人还可交,就让我跟她提亲。”
江雪和冷香都吓了一跳,齐声问:“给谁提亲?”
“当然是慕容玖了,爷爷有意把八妹许配给她。其实九妹算数好,我觉得比八妹更合适。九妹,你一向有主见,要不我跟爷爷说给你提亲的事。”
江雪顿时头大,沐宸钰的提议太要命了,只是有柳姨娘在场,她不能反驳。
“六公子,你要去跟老太爷提议把九小姐许配给慕容玖?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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沉默是暴发前的酝酿,江雪很清楚。
该来的总会来,避也避不过,府里这些小聪明、小算计,小打小闹的把戏不值得她未雨绸缪。难得安静,她连慕容居也不回,每天除了吃和睡,就是服侍柳姨娘用药。母女闲话家常,都会避开及笄的话题,这令江雪有些愧疚不安。
露挂竹叶、菊染晨霜。
深吸晚桂馥郁的香气,笑看霞光晕染浮云,红日冉冉东升,闭上眼睛聆听风拂花开的声音。片刻宁静,荡涤心灵,人在自由自在的思绪中飞升翱翔。
江雪折了几根竹枝,摘了一把黄菊,坐在湖边的石椅上,冥思瑕想、观景逗鱼。她摘下竹叶和菊瓣扔进湖里,不一会儿,就有几尾大鱼带着鱼群游过来。她咂了咂嘴,候门府第养的鱼都肥,为首这一条青白色的鱼,要用最大号的鱼盘盛。
“小九,小九呀――呜呜……你可千万不要跳啊!娘求你了。”
“小祖宗,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呀!你要没了,你娘怎么活呀?我也白操心了。”
柳嬷嬷一脸焦急,跑在前面,两丫头搀着泪泣横流的柳姨娘紧随其后,几人跌跌撞撞朝湖边跑来,后面还跟着几个丫头婆子,吵吵嚷嚷围过来。
江雪迎上去,一手拉住柳嬷嬷,一手搀着柳姨娘,问:“怎么了?”
“小九,及笄考试没通过,不算什么,你可千万别……”
今天她一早起来到湖边散步,没跟柳姨娘和柳嬷嬷说。她们大概误以为她因为没通过及笄考试想不开,要跳湖,就慌里慌张的跑来阻止、规劝她。
她会因通不过及笄考试自杀?会撇下她苦心经营几年的慕容商会和数以千万计的金银寻短见?简直可笑至极。她是死过一次的人,重生以于她来说,不只是活着,而是怎样活得最好。她虽然这么想,心里却涌起暖融融的感动,浓浓的亲情有如清流在心中泛滥,演变成酸涩渗入鼻息,瞬时泪水盈眶。
她拿出丝帕擦去柳姨娘眼角的泪水,又擦了自己的眼泪,轻声说:“娘,你放心,及笄考试不算什么,我不会想不开的,我死了,娘怎么办?”
柳姨娘破泣为笑,把她抱到怀里,“你能这么想,娘就放心了。娘只要你好好活着,不想你嫁皇子、嫁王爷,你不只是沐家的女儿,还是娘唯一的孩子。”
与南日皇朝同生的沐氏家族辉煌荣耀两百年。两百年的生死延续、胜败轮转,断送了多少女孩的纯真幸福,埋葬了多少如花的生命。只有那些通过及笄考试,嫁给皇子王孙的女孩才是沐家的女儿,而她只是柳姨娘唯一的孩子。争宠夺利、家族荣誉就交给沐家女儿吧!她只是母亲的孩子,难得轻松。
“娘,我明白。你身上的伤还没全好,咱们回去吧!”
刚到泊柳居门口,江雪就意识到气氛不对。院内欢声笑语传来,门口围了好多看热闹的丫头婆子,丫头们捧着红漆托盘、婆子们抬着大红的箱笼陆续走近泊柳居。看到她们母女,众人闪出一条小路,同情的、嘲笑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。
花太太房中的田嬷嬷正指挥着丫头婆子把托盘箱笼送到刘侍妾房中。许姨娘、秋姨娘,还有正在养伤的乔姨娘围着刘侍妾说笑。柳迎凤和沐云露还有八小姐、十小姐正哄逗十五公子。丫头婆子见主子们高兴,也跟着毫无拘束地打趣。江雪扶着柳姨娘走上石桥,说笑玩闹声嘎然而止。
“怎么都不说笑了?有喜事就应该热闹。”柳迎风瞥了江雪母女一眼,“田嬷嬷,还是你说吧!我年轻,有些事确实说不出口。”
“柳……”田嬷嬷迎上来,脸上挂着笑,却难掩倨傲神态,“公爷和太太商量封刘侍妾为姨娘,以后柳姨娘就称柳侍妾,老太爷也准了。”
柳姨娘心中顿如翻江倒海,一口腥甜涌入上嗓,她强行咽回。紧接着眼前一黑,身体晃了晃,险些摔倒。她一手扶着女儿,一手抓着石桥,缓了几口气,才慢慢平静下来。由姨娘贬为侍妾,失去的不只是份例和月钱,更是她在沐家苦苦熬了十几年才得来的脸面,一朝尽失,她难以承受。
光影流转,往事浮现。随柳侧夫人陪嫁沐家时,她只有十三岁,豆蔻年华就些永绝。柳侧夫人连生两个女儿,在沐家的地位岌岌可危,只有把她推出去,想借此挽回男人的心。那一年,她十六岁,那一夜,没有红烛、没有喜帕,恐惧惊慌中隐含着几丝兴奋甜蜜,她成了通房丫头。第二年生下了女儿,她成了侍妾,男人再也没进过她的房门。女儿乖巧讨喜,几年苦熬,她成了姨娘。
做了十年姨娘,一朝又成了侍妾,心如刀绞般疼痛,如丢魂般失落。她想泪流滂沱,失声嚎哭一场,以泪水祭奠被候门公府埋葬的青春年华,用泪水追忆冰冷中渐渐凋零的生命。她不敢哭,她害怕众人的嘲笑奚落,更害怕爱女伤心自责。
“娘,你没事吧?”
“娘没事,你放心。”柳姨娘抓着江雪的手,苦笑摇头,又转头对田嬷嬷道谢,“请田姐姐转告太太,柳氏恭谨会自好,以感老太爷、公爷和太太的大恩。”
江雪松了口气,柳姨娘能说自己没事,她也放宽了心。能否通过及笄考试,她可以全然不在乎,沐府小姐的身份她也可以弃如敝履,毫不留恋。
可柳姨娘不同,沐府对于她来说是家、是归宿,尽管这里除了女儿再无家人,也没有给过她私毫的归属感。偌大府第,冰冷有如地狱,但毕竟是她十三岁以后的扎根地。青春耗尽、华发早生,已经磨灭了她活着走出沐府大门的全部勇气。
“田嬷嬷,还有什么要交待的?我娘身上有伤,该回去敷药了。”
“话我传到了,也没事了。只是太太和两位侧夫人升迁吊贺、送往迎来,事情太多。以后府里内院的小事就交给四奶奶和几位小姐,她们来当内院的家。”
江雪清淡的目光扫过柳迎凤、沐云露、八小姐和十小姐,她们今天服饰不同,妆扮各异,却每人头上都带着镶珠累丝金凤步摇,脖子上都套着赤金盘螭璎珞圈。这是沐府年轻的女主子们必备的首饰,也是身份的最好证明。
“知道了。”江雪走到田嬷嬷身边,低声陪笑说:“田嬷嬷,好歹求你老可怜,在太太面前美言几句,给我们母女一口饭吃。小时候有个杂毛老道说我是母仪天下的贵相,没想到去济州祭祖破了相,越大越不顺。我也想为家族出份力,象大姐姐那样,万人敬仰,风光无限。唉!你老也看到了,我连及笄考试都没通过,哪个蠢货还会信杂毛老道那些鬼话,跟我们母女过不去?”
田嬷嬷讪笑几声,“九小姐放心,怎么说你也是沐家的血脉,只是没有正而八经的名份,称不上主子,没人跟你们母女过不去。”
江雪把一只碧玉镯套到田嬷嬷手上。她没通过及笄考试,柳姨娘又贬为侍妾,被乔姨娘等人欺负是早晚的事。她要反扑、要暴发,凭她一个之力也难以提防这些人。花太太私心再重,表面上也要顾及当家主母的声望。
田嬷嬷是花太太房里的管事嬷嬷,在府里很有身份,花太太做得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她都清楚,疏通自有好处。她是沐府有姓无名的小姐,花太太不会再担心她威胁沐云风的位置,也不会再把打压的心思放在她身上。对根本不会成为自己对手的人表现出慈善、宽容,良心会平衡,也会赢得好名声。
田嬷嬷把碧玉镯塞进怀里,清了清嗓子,大声说:“柳姨娘被贬为侍妾,还有九小姐,也算半个主子,你们行事说话不尊重,太太知道可不依,都明白吗?”
丫头婆子都惧怕田嬷嬷,齐声说:“明白了。”
江雪贿赂田嬷嬷说这番话间在敲山震虎。奴才们明不明白没关系,与人为奴,总会有奴性,不用多费心思,一点小钱就能解决。主要是那些虎视眈眈的姨娘侍妾,见风使舵,拜高踩低,想震慑她们,必须用花太太挡箭。
“四奶奶,几位小姐,还有事吗?老奴要回去伺候太太了。”
“没事了,田嬷嬷走好。”
田嬷嬷走了几步,又招手把江雪叫过去,“九小姐,宫中赏菊赔了一万两银子。太太要填窟窿,免了几项花费,有些人心里不自在,你可别撞枪口上。”
江雪很清楚田嬷嬷跟她说这些话不会想卖个人情,提醒她别忘了自己惹的祸,“多谢田嬷嬷,但不知免了哪几项?”
“都是些小钱,朝中有职拿官银的人,家里的月钱全免了。老太爷五十两,公爷三十两,太太二十两,还有两位公子一人三两。”
难怪柳迎凤对她冷眉冷眼,原来沐宸雷少了三两银子。沐宸雷不是状元及第,在朝廷也没半点功勋,又是侧出,靠着家族威仪,在户部谋了份差事。连年底考评升职都求到了沐云露,嫁这样的男人,真不知道柳迎凤有什么可威风的。
众人恭声送走田嬷嬷,丫头婆子也走了大半。柳迎凤、沐云露、八小姐、十小姐和几个姨娘侍妾都没要离开的意思,而且各怀心思,脸色不一。江雪知道,较量就要拉开序幕,她活动着双手,大有摩拳擦掌的意思。
柳迎凤率先开口,“你们几个去把柳氏房中不属于侍妾份例之内的摆设、装饰都撤出来,送到库里,把她房里的丫头婆子全叫出来,我要查验。”
江雪甩了甩手,“冷香,去叫人,留下暖香照顾我娘。”
“暖香也要出来,一个别留。”
“好吧!那就全叫出来。”
柳姨娘房中有香草、仙草两个大丫头,还有四个小丫头和四个上夜的婆子。江雪只有暖香和冷香两个丫头,还有到沐府才收的两个婆子。
“柳侍妾只能使一个大丫头、两个小丫头、两个婆子,九小姐只能有一个丫头。月钱也要减半,从这个月起,柳侍妾和九小姐各一两银子。”
江雪靠在石桥上,摊了摊手,笑看着柳迎凤。她刚过门没几天,就想当家主事,竟然拿柳姨娘做伐子,树威信,浅薄可笑。花太太之所以让她出头处理,就是不想坏了当家主母的名声,她不过是只替罪羊,却狐假虎威,不知所以。
“全由四奶奶分配。”
柳迎凤摆出当家主母的姿态,调走了香草、两个小丫头和两个婆子,又把跟江雪的两个婆子撵到花园中上夜,接着又打量冷香和暖香,琢磨调走哪一个。
十小姐笑得很自信,看上去很纯真,“九姐,不如把冷香送给我吧?四嫂,我应该有四个大丫头,现在只有三个,不如把冷香直接调来给我使。”
“让十妹妹看中是冷香的造化,这些奴才,哪个不愿意当大丫头,拿三吊钱。”
这个时空,一两银子合一千文钱,二百文钱为一吊。她们自认为给冷香三吊钱就是开恩了,孰不知冷香跟着江雪,过手的银两成千上万,最不缺的就是钱。
江雪点了点头,“好啊!恭喜你,冷香姑娘,我又省了月钱。”
“九姐真是爽快人,多谢。”
江雪深知冷香的个性,行事泼辣,心直口快,别说是十小姐,就是花太太来要人,她也不会顺从。果不其然,冷香得知十小姐想要走她,心里正不舒服,没想到江雪这么痛快就答应了,一肚子火气准备发泄,就看谁要撞枪口了。
柳迎凤见江雪这么痛快答应,更加不把她放在眼里,“十妹是堂堂正正的沐家小姐,冷香只是个奴才,伺候你是她的福份,不用谢不相干的人。”
“我是奴才,却不稀罕什么破福从,三吊钱就想使我,还是开恩,当谁没见过银子呀?”冷香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,在柳迎凤眼前晃了晃,又拿到十小姐眼前,“你们看清楚了吗?这是两万两银票,你们见过吗?我跟着九小姐,一文钱不要也愿意,别人给一座金山,我也不伺候。”
“你、你个奴才,好大的胆子,敢顶撞主子,来人,给我把冷香绑了。”
冷香刚要说话,被江雪拦下了,这已经让柳迎凤和十小姐大丢脸面了。冷香随身带两万两银票,要传出去,她的身份就要泄露。她刚到京城,情况不熟、脚跟未稳,不想高调张扬,她不希望别人,尤其是沐家的人知道她就是慕容玖。
“四奶奶别这么大火气,冷香只是个丫头,跟奴才们斗气,有失身份。”
柳迎凤冷笑几声,“教训奴才有失身份吗?哼!你不要以为自己还是沐家九小姐,人贵有自知之明,你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吗?”
江雪摇了摇头,“我真不清楚,我是什么身份,还请四奶奶明示。”
“你……”
八小姐见她们弄得很僵,忙出来打圆场,“四嫂,冷香既然说她不要月钱,那就把她的月钱减掉,别为这些小事闹得不可开交。”
“八姐主意不错,九姐,那就把暖香送给我使吧!现在就过来。”
“十小姐这么喜欢我的丫头,真难得。”
暖香上前伏了伏身体,“奴婢八岁伺候九小姐,宁死也不换主子。”
“十妹,冷香不要月钱,九妹房里就只有暖香一个丫头了,你还是别挑吧!”
“暖香跟我一样,都不要月钱总行吧!几吊钱也值得拿出来说。”
“冷香,回房,以后不许拿假银票到处玩。”
冷香匾了匾嘴,不敢多说,揣起银票,浅施一礼,“是,九小姐。”
十小姐挑了挑嘴角,来到江雪跟前,面露讥诮,“一早就听到九姐跳河的消息,我还以为是真的呢。九姐还记的考弹琴舞剑第一个出场的人吗?她是二叔房里的侍妾所出,也没通过及笄考试,她娘前天上吊死了,她昨天投井死了。”
江雪心房猛然收紧,全身一阵颤栗。及笄考试没通过,腼腆女孩成了古井中一缕孤魂,又一条被表面风光无限、内里丑陋不堪的家族剥夺的生命。她以如花青春祭奠家族的冰冷礼法,她只是微不足道的牺牲品,没人为她惋惜。十小姐只是在及笄考试中胜出,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,她却无动于衷。也许只有十小姐这种铁石心肠才能做沐家的小姐,才能在宫闱争斗中,踩着同类的尸骨步步高升。
“是真的,我确实跳湖了,又被湖龙王扔回来了。龙王正在选妃,嫌我没通过及笄考试,配不上他。听那些虾兵蟹将说,沐家十小姐与龙王最相配,十妹可要当心,说不定哪天龙王就要把你拖下水。其实也不错,龙王妃也是王妃,也能威风八面。只有跟鱼鳅龟鳌为伍,才能彰显十小姐是人。”
十小姐本来站在石桥之上,听到江雪这番话,大概真怕被龙王捉去做王妃,狠狠瞪了江雪一眼,忙牵着丫头快步走到石桥下面。
“还有事吗?没事我回房了。”
江雪记挂柳姨娘,不想再跟她们废话交缠,在众人冷眼愤恨中,大摇大摆地回房了。跟宵小心思的妇人较量,嘴上便宜占尽又能怎么样?
看到江雪回房,冷香忙低着头,把两万两银票举过头顶,“九小姐,这是姨娘受罚那天罗掌柜给的,奴婢想跟九小姐说,后来就忘了。”
“九小姐,别信她,她这两天到处串,逢人就甩袖子,只怕别人不知道她身上有银子,她哪里是忘了,她不过是想过一把有钱人的瘾,让人羡慕她。”
江雪拿过银票,扫了冷香一眼,不怒自威,“冷香,你记住,下不为例。”
“是,九小姐,奴婢记住了,死也忘不了。”
江雪收好银票,来以柳姨娘房中安慰。柳姨娘倚在床头,目光呆滞,脸上毫无血色,看到女儿,她换了一张笑脸,却难掩凄楚苍凉。
“小九,你一早就跑出去,一定饿了,快点吃饭。”
“姨娘,九小姐的饭还没送来。”
“那还不去催。”
“奴婢去了,厨房说不知道九小姐按什么份例,没准备。”
柳姨娘忙站起来,一改温顺弱,“我去催。”
为人之母,自己受委屈可以忍耐承受,却不允许有人欺负她的孩子。
江雪拦住柳姨娘,“娘,你别去跟他们计较,冷香,给你个立功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交给奴婢,九小姐尽管放心。”
柳姨娘还是不放心,跟到门外,看着冷香没了影才悻悻回来。江雪半躺在床上,不以为然,跟奴才们理论的事,她出面有失身份,交给冷香,诸事妥当。
不到一刻钟,冷香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,身后跟着四个婆子端着托盘,每个托盘上都有几种吃食。虽不如及笄小姐膳食丰盛排场,比这几天也好了很多。被柳迎凤调去园中上夜的两婆子都回来了,脸上颇有视死如归的神情。
“九小姐,冷香姑娘惹祸了。”
江雪一心吃饭,头也不抬,冷香惹祸在她意料之中,“她惹什么祸了?”
“她带着两个婆子把给小姐们供饭的小厨房砸了,奴才们都提着心呢。”
“不用提心,砸得好,小事一桩。”
听她这么说,忧心忡忡的婆子们立刻来了精神,气势一下子无限增大。主子有担待,奴才们根本不用操心,听话就行,出了事自有主子担着。
“我吃好了,你们也一起吃吧!吃食端来就别往回送。”
丫头婆子们边吃饭、边说笑,没有主子和奴才的分别,江雪很喜欢这样的氛围。高高在上者的威仪是森严的等级制造的,威望却不是。
众人兴致正高,就见柳嬷嬷垂头丧气地进来,也不理会她们,一头进了柳姨娘的卧房,紧接着苍老悲凄的哭声传来,震得人心碎。江雪进到卧房,看到柳嬷嬷正给柳姨娘磕头,柳姨娘扶起柳嬷嬷,满脸无奈,也跟着掉眼泪。
“嬷嬷,出什么事了?”
柳嬷嬷拉着江雪的手,看了她好半天才说:“九小姐,老婆子以后不能伺候你了,四奶奶要撵我出去。你要长心眼,长出息,好好孝敬姨娘,她熬这些年不容易。将来嫁个好人家,好好过日子,给姨娘争口气,老婆子脸上也有光。”
江雪明白,柳迎凤拿她母女做伐子不成,把主意打到柳嬷嬷身上。奶娘在沐府颇受尊敬,份位也高,没有被撵出去的先例。
“柳嬷嬷,她们为什么要撵你走?”
“四奶奶说老婆子老了,九小姐也用不着奶娘了。”
“五小姐的奶娘不更老吗?怎么不撵出去?她们就是欺负九小姐。”
“嬷嬷,不在沐府当奴为婢不是更好?出去守着儿孙养老,多快活。”
柳姨娘给江雪使了眼色,不让她再多说。江雪也意识到了自己失言,从济州回来,柳姨娘就有意让柳嬷嬷回家养老,与儿孙们团聚。没在家呆几天,柳嬷嬷就又回来了,如果家里的日子好过,谁这么大年纪还想让人使唤?
“嬷嬷,这几件衣服,还有这几样首饰你收着。”柳姨娘给柳嬷嬷收拾好包袱,又塞给了她几两银子,“你伺候我们母女一场,钱不多,权当我们的心意。”
江雪冲冷香抬了抬下巴,冷香乖乖把卖消息得来的五十两银票递给柳嬷嬷。
柳嬷嬷看也没看,又给江雪塞回来了,“小祖宗,你就别管我了,我出去,儿子们就是再没出息,也有老婆子一口饭吃,你跟你娘就不一样了。你娘份例降了,你又没小姐的身份,不留些银子在身上,以后想吃口热饭都做难。”
推让了半天,柳嬷嬷只收了柳姨娘赠的首饰和几件衣服,江雪给的银子她说什么也不要。柳嬷嬷家里的情况江雪不熟悉,日子不好过可想而知。可柳嬷嬷这时候还为她们母女今后的生活打算,这让江雪很感动。
趁柳嬷嬷出去跟婆子们告别,江雪问:“娘,柳嬷嬷家里什么情况?”
“她小儿子在济州庄子上,你是知道的。京城有两儿一女,女儿嫁了,听她说嫁的人家还不错,儿子在沐家京城的庄子上,听说去年收成不好,也被撵了,一直没事做。大你几个月的小儿子,在仪门上当差。”
柳嬷嬷又拿来一些衣服首饰,都是江雪穿戴过的,她一一跟柳姨娘交待了,又把冷香和暖香叫来嘱咐了几遍,言辞殷切周到,只怕有半点错漏。
看着她苍老的脸上透着悲凉,江雪心里阵阵泛酸。她来到这个时空,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柳嬷嬷,在济州九年,柳姨娘不在身边,都是柳嬷嬷贴身照顾她。做奶娘的人都盼着自己奶过的主子们长出息,能沾光又有面子。她及笄考试没通过,柳嬷嬷长吁短叹了几天,比柳姨娘还难过,却从没责怪过她半句。奶由血成,这份情意不是骨肉相连,却也血脉相融。
“柳姨娘,老婆子再多说一句,你瞅哪天公爷和太太高兴,去求求他们,让他们给九小姐找个好人家。小祖宗,你嫁过去千万别任性,要孝敬……”
“嬷嬷,我记下了。”江雪拍了拍脑袋,“我突然想起一件事,听说哥哥以前在府里的庄子做管事,冷香,我记得你有个亲戚在哪个庄园做管事。”
冷香很聪明,挠了挠头,说:“在慕容商会的庄园里,我那个亲戚官还很大。柳嬷嬷,不如我介绍你家公子去那个庄子做份差事。”
“那太好了,冷香姑娘,谢谢你,那庄子钱多吗?我们家嚼用大。”
“慕容玖的庄园,钱当然不会少,给多少钱,我……”
江雪摇着丝帕避开冷香询问的目光,不与理会。听到说钱的事,又提到慕容玖,丫头婆子们都探进头来。慕容玖在沐府乃至京城,都是被神话的人物。
“月钱、月钱五两,只要总掌柜看上人,先、先给五百两银子安家。”
“活菩萨,真是活菩萨,冷香姑娘,我儿子什么时候能去?”
“什么时候都可以,随时都能去。”
柳姨娘满眼怀疑看了冷香,“给这么多的月钱?还先给安家的银子?冷香,你不是信口胡说吧?别糊弄柳嬷嬷,小九,你听说过吗?”
江雪摇了摇头,“我听说过慕容玖,没听说庄园里雇人先给安家银子。”
冷香意识到自己安家银子的事说得不恰当,忙抓了抓头,用眼神向江雪求救,没得到答复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:“是真的,姨娘你一定要相信奴婢,嬷嬷,你放心,奴婢听说慕容玖是个大善人,怜贫惜老,从不吝啬银子,她……”
“冷香,你认识慕容玖,太好了。”沐宸钰毫不避讳地走近柳姨娘的卧房,向柳姨娘问好之后,才对江雪说:“九妹,这两天事情太多,一直没来看你。刚到门口就听到冷香说慕容玖,真是太巧了,我正想找你问慕容玖的事。”
江雪心里一惊,忙站起来,“六哥,你要问慕容玖什么事?”
她及笄考试没通过,沐宸钰大概怕她伤心,当天晚上派来一个大丫头安慰她,还给她送了好多吃食礼物。这两天,他一直没露面,原来在忙着打听慕容玖。
“爷爷逼着我去找这个人,说是同乡之谊,理应交结。我也不知道爷爷怎么想的,他说如果看慕容玖人还可交,就让我跟她提亲。”
江雪和冷香都吓了一跳,齐声问:“给谁提亲?”
“当然是慕容玖了,爷爷有意把八妹许配给她。其实九妹算数好,我觉得比八妹更合适。九妹,你一向有主见,要不我跟爷爷说给你提亲的事。”
江雪顿时头大,沐宸钰的提议太要命了,只是有柳姨娘在场,她不能反驳。
“六公子,你要去跟老太爷提议把九小姐许配给慕容玖?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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