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夜魅1
夜色微凉。
院里一片寂静。
宫渡在刑侦队自己的办公室窝到十点,确定大院里不再有闲人,又在楼上看了看。加班的除二队几名警员外,相关领导一个也不在。
大案连连,领导们几乎很难在办公室。
他下了楼,又在院里转悠了一会,确信汪响他们的检验科也没有人加班,这才快步往档案楼走去。
这是宫渡反复思考钟好训他那些话后做出的决定。钟好应该不是在训,很可能是在借“发火”向他提示,传递某种信号。
老大的做事风格,就是跟别人不一样。
能想到这点,宫渡非常兴奋。心里那点委屈早就没了,现在他要急于验证。
“你在档案室里到底还做了什么?”钟好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档案室还能做什么,骂他因断桥而起,那么,断桥案应该就是老大所要暗示的了!
宫渡的脚步加快。
档案楼本来就离办公楼远,加上当刑警的都是现场狂,都抢着往现场去,都指望在现场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。
档案楼就显得有几分寂廖。
宫渡被罚在里面看卷宗的几个月时间,这边很少有人来打扰。管理档案室的是一名因伤不能再办案的老刑警,最近请了假,档案室的钥匙一直在宫渡手里,没交。
打开门,宫渡没敢开灯。档案室夜里是很少有人来的,开灯会暴露目标。他不能保证没人盯着他,相反,最近发生的一系列蹊跷事儿,包括林岳梅遭绑架,都在提醒他,他做什么,都有人在后面看关。
宫渡在门前停了一会,深呼吸了几次。
这里的一切,他真是太熟悉了。毕竟钟好“罚”他在这里呆了好了几个月。几个办公室的档案,都是他整理的呢。那个时候老周偶尔来一次,看见他干活这么认真这么卖力,除了说谢,还发出感慨,说年纪轻轻,又是大学生,还是学法学的,放这儿可惜了。
宫渡说不可惜。他没敢跟老周说实话,翻阅档案,细读档案的事,在队里至今也还算是个秘密。大家都知道他是因晕血去不了现场,人又招来了,退不掉,只好放档案室帮着整理下档案。
老周就是负责管理档案室的那位老刑警,叫周久诚,四十八岁了,跟钟好也是老搭档,当年的断桥案,就是他跟钟好一起侦办。不幸的是,有天下过雨,他再次去现场,下山里一脚踩空,从山崖上摔了下去,差点断了一条腿。打那后,老周不在前线冲了,退到二线。
这个人有点阴沉,内向。平时话不多,见谁都是点点头,脸上笑也没有。
老周对宫渡不错,宫渡能在档案室看到那么多卷宗,包括有些非常机密的,都要归功于老周。
楼道里停留一会,确定后面没跟人,宫渡闪身进了屋子。
宫渡最近这方面非常小心,每次单独行动,警惕性都非常之高。包括去艺术学院见吴嫂,也越来越谨慎。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咧咧了。那天他去艺术学院,大约是晚上十点二十,快到小二楼时,就发现有影子跟着。一机灵躲进了垃圾筒前面的林子里,那个影子也有些笨,居然没看见他躲,而是加快脚步朝小二楼去。
到了小二楼,找不到他,又转到后面吴嫂住的那间屋子前,隔窗户朝里看半天,没发现什么,跺了下脚,不甘心地走了。
影子重新经过垃圾筒时,把宫渡吓了一跳。
居然是他!
就是上次在李镇道书房差点让他逮住,后来跳窗逃走的那人。
这事宫渡没告诉钟好,没法告诉。人家也是刑警,不能说人家到小二楼来,就是跟踪他。
再说了,宫渡不想再给队里制造矛盾。队里矛盾已经够深,再添油加醋,光是内斗都搞不完,哪个还有心思办案?
但对那张脸,还有那条有毛病的腿,宫渡却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档案室里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清。宫渡略微停了一会,摸黑朝那把熟悉的椅子走去。
宫渡对这里的一切几乎烂熟。差不多半年啊,档案室每一个柜子,每一个标记,甚至这里的空气,还有几只飞进来跟他作伴的苍蝇,他都深深地留在了记忆中。
档案室成了他的启蒙之地、灵感之地。
在自己坐了几个月的那把椅子前停了会,宫渡转过身。显然,他是在镇定自己。今天不同往常,那段时间他来档案室,查阅案卷,是工作。今天不同,他是擅闯进来。
片刻后,宫渡的目光朝西边墙角处最小的那个柜子看去。
今天来的目的,就是再度打开它!
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宫渡抬起手腕看表,十点三十二分。不能再犹豫了,他吸了口气,怀里摸出一把钥匙,同时,另一只手打开准备好的手电筒。
他不能开灯,看卷宗只能用手电。
当然,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手电。
怕是没人知道,这段时间,他用这把手电,几乎将李镇道那几个书橱全翻了过来。
他在找一样重要的东西。
这东西或许跟艺术学院发生的一切没有关系,但跟他,却有非常重大的关系。
他想那东西李镇道一定放在书橱里。可他楞是没有找到。
柜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响,开了。
手电筒照过去,一册册案卷摆在那里。
这个柜子里存放的,就是当年断桥案的全部案卷!
宫渡有点后悔,他被“发派”到档案室那么长时间,看了那么多案卷,记住了那么多东西。但是对断桥案,他真是疏忽了。
至少看得不够细!
怪不得钟好要用那样的方式教训他。
好在现在补救还来得及。
宫渡用目光仔细扫了一遍,心里默念一阵,确定自己记住了案卷的存放顺序,还有柜子里面的样子。
这点上宫渡真有过人之处,说过目不忘有点夸张,但只要他认真注意过来的,看完后铁定能恢复到原位,而不被别人瞅出破绽。这案卷宗一共有四卷。宫渡抱出第一卷,蹲下身子,迫不及待就看了起来。
这个夜晚既紧张又刺激,宫渡看得热血贲张,心跳连连。当年发生在银河边上的一幕幕,在他脑子里复活,寻着卷宗,他仿佛听见了银河的涛声,看到了七星桥架起时那惊心动魄的场面。
这就是钟好的强项,尽管那时候他还跟宫渡一样,是个新兵,办案经验远不能跟现在比。但是钟好做的笔录,还有切入案件的角度,以及对当事人的问讯,都有过人之处。
这么说吧,他能用文字将现场复活。这点,谭一教授跟他们讲过。谭一教授当作经典的几个案例,至今仍深刻地印在宫渡脑子里。
“案件不是死的,案件是活的,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嫌犯,都是有灵魂的人。好的刑警,一定要深入到案犯的灵魂去,绝不能只停留在案件表面。”
谭一教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要让案件活起来,活起来你才能看到漏洞,才能找到突破口。”也是谭一教授的话。
可怎么才能让案件活起来呢,尤其是一桩陈年旧案,已经被尘封了的案件,一件不容才提的案件!
宫渡陷入了思考。
后来宫渡发现案卷中几处特别的地方,那是一般人所不能发现的,也是以前他看此卷宗时没注意到的。
但宫渡对办案的风格已经很熟悉。断桥案作为一起存疑案件,虽然被强行搁置过去很久,但作为最初介入此案的人,钟好不可能不做些特别处理。
一是笔迹。但凡钟好认为不确定或有待进一步核实的地方,他都换了一支笔来写。这是很能瞒过去人的。两支笔写出的字迹自然一样,但墨水留下的痕迹明显不同。宫渡特别注意到墨迹突然变浓的地方,前后对照看了几遍,果然发现了异常。
天啊,原来——
惊讶之后,宫渡再次细看,前后对照着看,后来又发现三处特别不一样的地方。不是用墨水的变化来标注的,钟好别出心裁,在不该断行的地方突然断行,将案情还有调查情况另起一行来书写。
宫渡将这三处地方联系起来,脑子有种瞬间开窍的光明感。
怪不得一提断桥他那么敏感,当年这案,也是掺了不少水啊——
宫渡忽然觉得,带林岳梅去断桥,是十分正确的一件事。
原本想着只是想用断桥勾起林岳梅一些回忆,让她能尽快恢复正常,能把过去的事一一细想起来。没料到无意中他又闯进另一个雷区,又窥见银河另一个黑幕。
宫渡翻到最后,记住了当年负责侦办此案的几位警员名字。钟好跟周久诚自然是当年最主要的侦办人员,后来不知何故,又增加了两位,一位目前已调到了省厅,职务比钟好要高。另一位,就是眼下二队队长郭涛。
当年负责此案的,是时任银河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田战军。
田战军。宫渡默默地咀嚼着这位副局长的名字。
等全部看完,将案卷重归原位,确定跟刚打开时没有任何差异时,宫渡才慢慢锁上了柜子。
仿佛重新锁住一个秘密。
这时候天快要亮了,窗户里已有淡淡的白光泛进来。宫渡看看表,快五点了。时间过得真快,他不敢再磨蹭下去。边往门口退边用一条新毛巾清扫着地板上留下的脚印。做完这一切,直起腰来,又冲档案室扫了一眼,然后才甩过头。
宫渡刚打开门,猛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。
“梅晶?”宫渡失声叫道。
站在门口的真是梅晶,她穿着警服,身子有几分僵,一双眼睛露出犀利的目光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宫渡又问出一句。
梅晶不说话,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,猛一转身,走了。
这女子真是奇怪。
那天断桥也是。宫渡原以为没人知道他的行踪。没想等他带着林岳梅从断桥走了一圈,还扶她走上那一半桥面,让林岳梅站在护栏边静听了一会咆哮的河水。重新从山道爬上来时,梅晶像尊雕像一样立在坡顶。
也是跟今天一样,他连问几声,梅晶都不跟她说话,好像她的牙关被什么东西锁住一样。
只是那天,梅晶的目光一直瞅向林岳梅。
而林岳梅却全然不认得梅晶,见梅晶那么严厉地看她,吓得往宫渡身后缩。
宫渡跟梅晶的关系越来越不如从前,随着灭门案的深入,梅晶好像离他越来越远。有天他让梅晶陪他一起去李镇道妻子文静开的精品店看看,梅晶只丢给他三个字:“我没空。”然后就甩着辫子走了。
梅晶现在留辫子,说是为办案方便。
走了不远,又回过首来,扔给宫渡一句:“那地方你最好别去,方静不欢迎你。”
这什么话,凭啥他不能去?发现那张纸,以及上面李镇道写下的那句话,宫渡原想钟好和李活马上会对方静采取措施,但到现在为止,方静仍然开着她的店,一次像样的审讯都没。宫渡感觉不可思议。
梅晶那句话非但没阻止他,反而激起了他的倔劲。
哪有嫌疑人喜欢警察的,纯粹笑谈。
可是他硬拉着美女汪女一同去了后才发现,方静优雅而高傲,压根没把他放眼里。
她的确不喜欢他。
更要命的,去过一次之后,美女汪响再也不肯陪他去二次。汪响说:“我害怕她的眼睛,火辣辣的,很烫人。”
宫渡想着,目光一直追着梅晶。梅晶下了楼,头也不回地朝刑侦大楼跑去。她的步子飞快,生怕他追上一样。
她为什么不说话?
还有,她怎么知道我在里面?
想着想着,宫渡忽然反应过来,梅晶不会是在楼道里替他守了一夜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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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里一片寂静。
宫渡在刑侦队自己的办公室窝到十点,确定大院里不再有闲人,又在楼上看了看。加班的除二队几名警员外,相关领导一个也不在。
大案连连,领导们几乎很难在办公室。
他下了楼,又在院里转悠了一会,确信汪响他们的检验科也没有人加班,这才快步往档案楼走去。
这是宫渡反复思考钟好训他那些话后做出的决定。钟好应该不是在训,很可能是在借“发火”向他提示,传递某种信号。
老大的做事风格,就是跟别人不一样。
能想到这点,宫渡非常兴奋。心里那点委屈早就没了,现在他要急于验证。
“你在档案室里到底还做了什么?”钟好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档案室还能做什么,骂他因断桥而起,那么,断桥案应该就是老大所要暗示的了!
宫渡的脚步加快。
档案楼本来就离办公楼远,加上当刑警的都是现场狂,都抢着往现场去,都指望在现场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线索。
档案楼就显得有几分寂廖。
宫渡被罚在里面看卷宗的几个月时间,这边很少有人来打扰。管理档案室的是一名因伤不能再办案的老刑警,最近请了假,档案室的钥匙一直在宫渡手里,没交。
打开门,宫渡没敢开灯。档案室夜里是很少有人来的,开灯会暴露目标。他不能保证没人盯着他,相反,最近发生的一系列蹊跷事儿,包括林岳梅遭绑架,都在提醒他,他做什么,都有人在后面看关。
宫渡在门前停了一会,深呼吸了几次。
这里的一切,他真是太熟悉了。毕竟钟好“罚”他在这里呆了好了几个月。几个办公室的档案,都是他整理的呢。那个时候老周偶尔来一次,看见他干活这么认真这么卖力,除了说谢,还发出感慨,说年纪轻轻,又是大学生,还是学法学的,放这儿可惜了。
宫渡说不可惜。他没敢跟老周说实话,翻阅档案,细读档案的事,在队里至今也还算是个秘密。大家都知道他是因晕血去不了现场,人又招来了,退不掉,只好放档案室帮着整理下档案。
老周就是负责管理档案室的那位老刑警,叫周久诚,四十八岁了,跟钟好也是老搭档,当年的断桥案,就是他跟钟好一起侦办。不幸的是,有天下过雨,他再次去现场,下山里一脚踩空,从山崖上摔了下去,差点断了一条腿。打那后,老周不在前线冲了,退到二线。
这个人有点阴沉,内向。平时话不多,见谁都是点点头,脸上笑也没有。
老周对宫渡不错,宫渡能在档案室看到那么多卷宗,包括有些非常机密的,都要归功于老周。
楼道里停留一会,确定后面没跟人,宫渡闪身进了屋子。
宫渡最近这方面非常小心,每次单独行动,警惕性都非常之高。包括去艺术学院见吴嫂,也越来越谨慎。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咧咧了。那天他去艺术学院,大约是晚上十点二十,快到小二楼时,就发现有影子跟着。一机灵躲进了垃圾筒前面的林子里,那个影子也有些笨,居然没看见他躲,而是加快脚步朝小二楼去。
到了小二楼,找不到他,又转到后面吴嫂住的那间屋子前,隔窗户朝里看半天,没发现什么,跺了下脚,不甘心地走了。
影子重新经过垃圾筒时,把宫渡吓了一跳。
居然是他!
就是上次在李镇道书房差点让他逮住,后来跳窗逃走的那人。
这事宫渡没告诉钟好,没法告诉。人家也是刑警,不能说人家到小二楼来,就是跟踪他。
再说了,宫渡不想再给队里制造矛盾。队里矛盾已经够深,再添油加醋,光是内斗都搞不完,哪个还有心思办案?
但对那张脸,还有那条有毛病的腿,宫渡却牢牢记在了心里。
档案室里黑乎乎的,啥也看不清。宫渡略微停了一会,摸黑朝那把熟悉的椅子走去。
宫渡对这里的一切几乎烂熟。差不多半年啊,档案室每一个柜子,每一个标记,甚至这里的空气,还有几只飞进来跟他作伴的苍蝇,他都深深地留在了记忆中。
档案室成了他的启蒙之地、灵感之地。
在自己坐了几个月的那把椅子前停了会,宫渡转过身。显然,他是在镇定自己。今天不同往常,那段时间他来档案室,查阅案卷,是工作。今天不同,他是擅闯进来。
片刻后,宫渡的目光朝西边墙角处最小的那个柜子看去。
今天来的目的,就是再度打开它!
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,宫渡抬起手腕看表,十点三十二分。不能再犹豫了,他吸了口气,怀里摸出一把钥匙,同时,另一只手打开准备好的手电筒。
他不能开灯,看卷宗只能用手电。
当然,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手电。
怕是没人知道,这段时间,他用这把手电,几乎将李镇道那几个书橱全翻了过来。
他在找一样重要的东西。
这东西或许跟艺术学院发生的一切没有关系,但跟他,却有非常重大的关系。
他想那东西李镇道一定放在书橱里。可他楞是没有找到。
柜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响,开了。
手电筒照过去,一册册案卷摆在那里。
这个柜子里存放的,就是当年断桥案的全部案卷!
宫渡有点后悔,他被“发派”到档案室那么长时间,看了那么多案卷,记住了那么多东西。但是对断桥案,他真是疏忽了。
至少看得不够细!
怪不得钟好要用那样的方式教训他。
好在现在补救还来得及。
宫渡用目光仔细扫了一遍,心里默念一阵,确定自己记住了案卷的存放顺序,还有柜子里面的样子。
这点上宫渡真有过人之处,说过目不忘有点夸张,但只要他认真注意过来的,看完后铁定能恢复到原位,而不被别人瞅出破绽。这案卷宗一共有四卷。宫渡抱出第一卷,蹲下身子,迫不及待就看了起来。
这个夜晚既紧张又刺激,宫渡看得热血贲张,心跳连连。当年发生在银河边上的一幕幕,在他脑子里复活,寻着卷宗,他仿佛听见了银河的涛声,看到了七星桥架起时那惊心动魄的场面。
这就是钟好的强项,尽管那时候他还跟宫渡一样,是个新兵,办案经验远不能跟现在比。但是钟好做的笔录,还有切入案件的角度,以及对当事人的问讯,都有过人之处。
这么说吧,他能用文字将现场复活。这点,谭一教授跟他们讲过。谭一教授当作经典的几个案例,至今仍深刻地印在宫渡脑子里。
“案件不是死的,案件是活的,不管是受害者还是嫌犯,都是有灵魂的人。好的刑警,一定要深入到案犯的灵魂去,绝不能只停留在案件表面。”
谭一教授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。
“要让案件活起来,活起来你才能看到漏洞,才能找到突破口。”也是谭一教授的话。
可怎么才能让案件活起来呢,尤其是一桩陈年旧案,已经被尘封了的案件,一件不容才提的案件!
宫渡陷入了思考。
后来宫渡发现案卷中几处特别的地方,那是一般人所不能发现的,也是以前他看此卷宗时没注意到的。
但宫渡对办案的风格已经很熟悉。断桥案作为一起存疑案件,虽然被强行搁置过去很久,但作为最初介入此案的人,钟好不可能不做些特别处理。
一是笔迹。但凡钟好认为不确定或有待进一步核实的地方,他都换了一支笔来写。这是很能瞒过去人的。两支笔写出的字迹自然一样,但墨水留下的痕迹明显不同。宫渡特别注意到墨迹突然变浓的地方,前后对照看了几遍,果然发现了异常。
天啊,原来——
惊讶之后,宫渡再次细看,前后对照着看,后来又发现三处特别不一样的地方。不是用墨水的变化来标注的,钟好别出心裁,在不该断行的地方突然断行,将案情还有调查情况另起一行来书写。
宫渡将这三处地方联系起来,脑子有种瞬间开窍的光明感。
怪不得一提断桥他那么敏感,当年这案,也是掺了不少水啊——
宫渡忽然觉得,带林岳梅去断桥,是十分正确的一件事。
原本想着只是想用断桥勾起林岳梅一些回忆,让她能尽快恢复正常,能把过去的事一一细想起来。没料到无意中他又闯进另一个雷区,又窥见银河另一个黑幕。
宫渡翻到最后,记住了当年负责侦办此案的几位警员名字。钟好跟周久诚自然是当年最主要的侦办人员,后来不知何故,又增加了两位,一位目前已调到了省厅,职务比钟好要高。另一位,就是眼下二队队长郭涛。
当年负责此案的,是时任银河刑侦支队副支队长的田战军。
田战军。宫渡默默地咀嚼着这位副局长的名字。
等全部看完,将案卷重归原位,确定跟刚打开时没有任何差异时,宫渡才慢慢锁上了柜子。
仿佛重新锁住一个秘密。
这时候天快要亮了,窗户里已有淡淡的白光泛进来。宫渡看看表,快五点了。时间过得真快,他不敢再磨蹭下去。边往门口退边用一条新毛巾清扫着地板上留下的脚印。做完这一切,直起腰来,又冲档案室扫了一眼,然后才甩过头。
宫渡刚打开门,猛见一个黑影站在门口。
“梅晶?”宫渡失声叫道。
站在门口的真是梅晶,她穿着警服,身子有几分僵,一双眼睛露出犀利的目光。
“你来这里做什么?”宫渡又问出一句。
梅晶不说话,死死地盯着他看了一会,猛一转身,走了。
这女子真是奇怪。
那天断桥也是。宫渡原以为没人知道他的行踪。没想等他带着林岳梅从断桥走了一圈,还扶她走上那一半桥面,让林岳梅站在护栏边静听了一会咆哮的河水。重新从山道爬上来时,梅晶像尊雕像一样立在坡顶。
也是跟今天一样,他连问几声,梅晶都不跟她说话,好像她的牙关被什么东西锁住一样。
只是那天,梅晶的目光一直瞅向林岳梅。
而林岳梅却全然不认得梅晶,见梅晶那么严厉地看她,吓得往宫渡身后缩。
宫渡跟梅晶的关系越来越不如从前,随着灭门案的深入,梅晶好像离他越来越远。有天他让梅晶陪他一起去李镇道妻子文静开的精品店看看,梅晶只丢给他三个字:“我没空。”然后就甩着辫子走了。
梅晶现在留辫子,说是为办案方便。
走了不远,又回过首来,扔给宫渡一句:“那地方你最好别去,方静不欢迎你。”
这什么话,凭啥他不能去?发现那张纸,以及上面李镇道写下的那句话,宫渡原想钟好和李活马上会对方静采取措施,但到现在为止,方静仍然开着她的店,一次像样的审讯都没。宫渡感觉不可思议。
梅晶那句话非但没阻止他,反而激起了他的倔劲。
哪有嫌疑人喜欢警察的,纯粹笑谈。
可是他硬拉着美女汪女一同去了后才发现,方静优雅而高傲,压根没把他放眼里。
她的确不喜欢他。
更要命的,去过一次之后,美女汪响再也不肯陪他去二次。汪响说:“我害怕她的眼睛,火辣辣的,很烫人。”
宫渡想着,目光一直追着梅晶。梅晶下了楼,头也不回地朝刑侦大楼跑去。她的步子飞快,生怕他追上一样。
她为什么不说话?
还有,她怎么知道我在里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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