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第一道口子3
梅晶强烈要求宫渡停下,甚至提出,打电话向钟好请示,因为她担心,宫渡在把案情往一个可怕的方向引。
盛冰始终不说话,笔衔在嘴里,默默看着他俩。
宫渡想了想,答应梅晶,不再把话题往开里展。
问讯这才继续进行。
椅子上的梁文实松了一口气。刚才让宫渡一阵紧逼,他连气都喘不过来。
他真没想到宫渡这么狠,这么刁钻。
“梁文实,你不承认跟苏凌风的关系,其实就一个目的。你只想抱你女儿的仇,不想把事态扩大。或者,你怕给苏凌风引火上身,你是在保护他。”
梁文实脸又是一暗,眼里刚刚闪出的一点光复又熄灭。
“行,我们先不提苏凌风,我接着前面的话往下说。谈你女儿林可。”
又是林可!梁文实真是挺不住了。
“当年你无法给林可报仇,冤家已死,熊国栋又死不承认。你的所有怀疑又拿不出事实证据,到哪别人也说你是猜测,是因女儿横遭车祸精神受了刺激。你没有办法,毕竟你力量有限。你虽然在车祸现场意外捡到了复仇的武器,但你不想把它浪费在不值的人身。因为你坚信,这场车祸并不是熊国栋这样的人能导演的。你也查过死者温远征,发现他跟熊国栋并无深仇大恨。所以你发誓要挖出后面那个更厉害的角色,并把你手中唯一一颗子弹留给这个人。”
“你调整思路,转而盯住了艺术学院,想从艺术学院打开缺口。这中间你查出了艺术学院跟他们的关系,也知道了艺术学院发生的那些肮脏事。于是你有了一个幻想,想把被他们挑中的女孩一个个串联起来,包括他们的家人。你想搞一个阵营,合力讨伐那些恶人,逼他们把真正的幕后交出来。”
“这期间你先后认识了十几位女孩及他们的家长,其中就有李衿衿、王橙。也就是叫呓呓和朵朵的两个女孩。但你在李衿衿家人那里碰了壁,他们不响应你。他们更乐意拿到补偿的那笔钱。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你才发现,大多的家长跟你想法不一样,出事后他们大都会妥协,会接受对方的安抚。你失望了,你认为他们不配做家长。”
“这中间你最最恨的,就是袁牧野。因为每次事发,出面安抚家长的,必定是袁牧野。而且你也知道,在艺术学院,袁牧野究竟是个什么货色。为此你跟李镇道吵翻过几次,开始你认为是李镇道做帮凶,并且扬言要告他,甚至还找到李镇道妻子方静那里去。”
宫渡越说越激动,几乎停不下来。这也难怪,为查清这些,他费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,而现在,梁文实这个口子就要撕开了,他真是有些兴奋。
“也是在寻找联盟的过程中,你跟苏凌风的关系出现了裂痕。”
说完这句,宫渡有意停顿片刻,他在冷静地观察梁文实神情的变化。
宫渡已经不害怕梁文实不承认这些,其实现在梁文实承认不承认已经没有太大关系,他只是在验证,自己调整后的方向是正确的。
这很关键。
因为还有许多谜没解开。
他还得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下走。
一旁的梅晶却是另一番神态。看上去有点担心宫渡,但更多的却是不安。
盛冰依然不为所动,一点意外的神情也没有。感觉她就是一个局外人。只是偶尔看向梅晶的眼神,有那么点让人看不懂。
宫渡继续冲梁文实说:“你对苏凌风的判断失误出现在屈颖上。你做梦都不会想到,屈颖也会成为受害者。你做了那么多努力,非但未能为自己女儿报仇雪耻,未能阻止住发生在艺术学院的罪恶,反把跟自己关系亲密的另一个孩子也搭了进去。你觉得对不住屈颖,更对不住林岳梅。当你听说屈颖是被袁牧野所害,你不顾一切冲进艺术学院,那晚你怀里揣着枪,如果不是遇见李镇道,那晚你可能手上就有了人命。”
梁文实奋力地举起双手,将手铐砸在了自己头上。
“宫渡!”梅晶见状,又制止一声。同时跑过去,检查梁文实额头烂了没有。
还好,梁文实这一下虽然看着狠,但没伤到自己。
“把他胳膊控制住!”宫渡断然道。
梅晶不满地瞪他一眼,想中止这次审讯。没想到盛冰起身,径直走过去,将梁文实的手铐直接铐在了凳子上。
宫渡略感诧异地看了眼盛冰。盛冰做完这一切,谁也没看,原又回到笔录席上。
“李镇道阻止住你后,你仍然不甘心,又去找苏凌风。你原想苏凌风这次一定会支持你,会帮你。这时候你已经忘记了子弹要留给那个幕后之人,你心里只想着除掉袁牧野。你让苏凌风把袁牧野约出来,其他事由你来做,苏凌风断然拒绝了你。”
“你惊讶了,你愤怒了。你没想到苏凌风竟连屈颖的仇都不报。因为你也相信,屈颖真正的父亲是苏凌风。这点上你跟吴月姝观念非常的一致。而且早在吴月姝还在医院干保洁的时候,你就找过她,还专门就屈颖到底是谁的血脉问过吴月姝。吴月姝没明说是苏凌风的,但她态度模棱两可,你越发确信,屈颖就是苏凌风的血脉。”
“苏凌风让你冷静,不要意气用事,更不要鲁莽。你哪里听得进去。后来苏凌风说,那晚企图强暴屈颖逼屈颖跳楼的并不是袁牧野,外界都说是冯汉伟。公安方面也开始调查冯汉伟。你又怒冲冲跑到冯汉伟那里,还跟冯汉伟干起了架。结果你被冯汉伟揍了一顿。冯汉伟骂你白吃了四十多年饭,竟然这种话都信。”
“那段时间你完全疯了,根本没有一点判断力,几乎是外面说啥你就信啥。苏凌风怕你真的干出糊涂事,不得已让李镇道再次出面劝说你。为了让你相信,冯汉伟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,李镇道不得不把刚子叫来,让刚子跟你讲那晚屈颖的遭遇。直到刚子说,害死屈颖的不是冯汉伟,另有其人,才把你对冯汉伟的怒火平息掉。”
“但你并没有放过袁牧野,也不打算放过,害得那段时间袁牧野校园都不敢出。外界还以为,袁牧野是因为屈颖出了事,变得小心了。其实他是怕你。”
“你跟林岳梅的关系也出了问题,你非要逼林岳梅承认,屈颖的生父就是苏凌风,林岳梅拒不承认,说屈颖就是屈海波的孩子,让你不要再乱猜疑。你大骂林岳梅糊涂,都什么时候了,还护着苏凌风。林岳梅说她从没护着苏凌风。你不甘心,又跑去问吴月姝,这次吴月姝没给你满意的回答,她说过去的事,她不清楚。”
“这是吴月姝第一次在屈颖的身世上说这种含混话,你以为是苏凌风对吴月姝施了压,又跑去大骂苏凌风。还扬言要把林岳梅从精神病院撵走。林岳梅的确是苏凌风送到你那儿的,也再三托付你,照顾好她。苏凌风怕你来真的,那个时候的你,给人一种错觉,已经无所顾忌,什么事也干得出来。这才有了苏凌风想把林岳梅接走这出戏。”
“你跟苏凌风最终并没翻脸,翻不了,因为你们有共同的复仇对象!”
宫渡这话一出,不只是梁文实脸绿了,就连梅晶,也惊骇得不知所云。
宫渡太让她意外了。
梅晶嘴唇动了几动,想喊一声宫渡。可半天,发不出声音。
一旁默坐着不吭声的盛冰发现,梅晶一只手一直在怀里动,见她把目光扫过去,梅晶佯装难过,整个身子俯在了桌子上。
盛冰将笔放下,本打算要起身,又没起,只是身子随便动了动。一直并拢着的双腿分开,一条腿从桌子底下悄悄挪了出来。貌似随时要应付什么突发事件。
宫渡视而不见。其实梅晶还有盛冰每一个细小动作,都没逃过他眼睛。但他装看不见。
梅晶怀里是有东西的。这点从梅晶刚进来时,他便观察到了。如果他没猜错,里面一定是录音笔。
而且宫渡相信,梅晶带着录音笔,绝不是钟好的安排。而是另一个人,刑二队队长郭涛!
宫渡今天不想揭穿梅晶,相反,他愿意梅晶把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带给郭涛。
梁文实的心理防线被宫渡彻底摧毁。事实上,梁文实在精神病院提出让他单独进到他办公室的那一刻,宫渡就知道,梁文实这边,实质上已没了什么防线。
此刻,他又将梁文实防线真正垮掉的原因讲了出来。
“那天你提出让我单独进去,跟我有话说,并不是你信任我,而是你仍然在耍手段,用这种方式迷惑钟好和李队。你知道我们肯定会找你,你更知道你逃不走,也没想着逃。于是你假装跟我谈,问我几个问题,让大家误以为,我掌握了你什么线索。没。我只是对你非常感兴趣而已。”
梁文实猛地张开嘴巴,感觉被羞辱了一般:“宫警官你不能这么说!”宫渡近乎不近人情道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那天你所以问我三个问题,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准确信息,就是我对林岳梅的态度。当你确信我不会伤害林岳梅,并一心为她奔走,你心里的疑虑打消了。你对林岳梅,终还是放不下,这是你的善良之处,也是诚实之处。你所以跟我来,是基于两个考虑,一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,你终于知道,凭借你一个人的力量,根本报不了这仇,那股力量太强大了。于是你想借助我们,来实现你的复仇愿望。”
梁文实嘴巴又动了动,但没说话。不过从他此刻神情看,宫渡这些话戳中了他的心。
就在几个人都往梁文实脸上看,指望他点头说是时,宫渡突然说:“梁文实,现在你告诉我,屈颖是谁的孩子,你清楚子吧?”
梁文实猛地一怵。宫渡左一下右一下,令他无力招架。
而一边的梅晶,看上去更为紧张,几乎要出声制止梁文实说话了。宫渡心里暗暗一笑。今天刻意带梅晶来,他还是另有目的的。到现在,他另一个推测基本被证实。但他没有一点开心的意思,相反,心里五味杂陈,复杂得说不出。
往事如烟。
那些被岁月掩埋掉的旧事中,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宫渡不是刻意要去弄痛谁的伤口,还原,他真的只是想还原生活。因为只有还原,我们才能看到真相。
做笔录的盛冰目光依旧冷峻。这个时候她的注意力几乎不在宫渡和梁文实这边,她死死地盯住梅晶,感觉今天跟着梅晶来,她不是为了帮梅晶,而是想从梅晶身上看出什么破绽。
“宫渡……”
半天后,梁文实声音低沉地叫了一声。转而又改口:“不,我应该叫你宫警官。”
“叫什么无所谓,我只想听到实话。”
梁文实复又垂下头,整个人像是蔫了下去。
“你不回答也没关系,屈颖是谁的孩子,无关本案。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指出来,告诉你事实真相的不是吴月姝也不是苏凌风,而是林岳梅。这点很残忍,是你逼着林岳梅去舔自己的伤口,林岳梅本来打算到死都不说的,但因为你,她说了。说出来后,林岳梅就无法原谅自己了,因为她答应过那个人,也答应过屈颖,这辈子都不把这事讲出来。”
宫渡缓了一阵,接着又道:“林岳梅告诉你真相后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听你的,她甚至后悔来到精神病院,她让苏凌风把她带走,带到哪也行。这时候你急了,开始向林岳梅忏悔,同时向苏凌风求救。梁文实,你错就错在复仇的过程中不该再爱上一个女人。”
“宫渡!”梅晶终于忍无可忍,厉声打断了宫渡。
宫渡也不客气:“别打断我,今天我非要把事实搞清楚!”
宫渡原又看住梁文实:“你一个人孤单久了,你想有个伴。你为女儿奔波了八年,又为屈颖奔波了两年,你累了,奔不动了。”
没想到,一直僵着身子的梁文实忽然抬起了头,胸也挺了起来。他迎着宫渡目光,一副不再回避不再逃离的气概。
宫渡知道,梁文实要承认了。或者,爱情两个字,突然间让他知道了此刻该怎么办。
宫渡加把油道:“因为有了这份爱,你忽然不想再冒险,因为你的冒险很可能让你也同时走上死路。你知道他们会不择手段,你也看到好几个人因此而丢了性命。乔树根,袁牧野。林岳梅横遭绑架,更是让你意识到,你不能再孤注一掷。你怕失去她,你丢不下这份爱。”
梁文实早已满眼是泪。前面为女儿林可流出的泪还没干,此刻,他又为另一个女人流下了滚滚的泪水。
他在心里说,宫渡,你好厉害,我梁文实服你!
宫渡此刻已不需要梁文实来回答,答案已稳稳地捏在了手里。不过他并不想就此中止这场问讯,他像决了堤似的,再也控制不住地说:“你是聪明人,你知道怎么选择。当你感觉出我们在竭尽全力掀开那口巨大的盖子时,你的希望之火燃了起来,于是你装作很配合我们,主动放弃抵抗,让我们顺利地给你戴上了手铐。但你心里还是有盘算的。你既是想借我们之手替你报仇,同时也想替自己掩盖住另一件事,而这件事,才是你最怕的。”
因为激动,宫渡讲到这,讲不下去了。他拿起纸巾,也给自己抹了把泪。
他这泪是为自己流的,为了打开这个节,他不知苦思冥想了多久。又来来回回奔跑了多少次。现在他终于欣慰,自己的判断没有出现失误,他的确打开了一口不该打开的井。他在这口井里看到了两个挣扎的人。
“什么事?”梁文实失声问道。
“什么事?”宫渡突然笑出了声,“梁文实,我估计自七月十三号晚上起,你就没睡好一个觉。你最近一系列反常,都跟那个晚上有关,我没说错吧?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梁文实仍然抱着侥幸。
宫渡突然怒了:“梁文实,我们在帮你,希望你能看清形势。七月十三号晚上你跟谁在一起,在什么地方。在七里桥下遇到过谁,后来你又看到了什么,我想这不用我详细说出来吧?还有,熊国栋一家被害后,有人一定找过你,我不知道他们给你许诺过什么,但我要提醒你,别太过侥幸,也别对任何人抱幻想。难道你就不怕有人将灭门案嫁祸于你?”
“不,不,我说,宫警官,让她们俩走开,我只能向你一个人说实情。”
梁文实终于撑不住了。
不过已经来不及了,就在宫渡将目光转向梅晶和做纪录的盛冰这边时,审讯室的门哐当一声,推开了。
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,一干人涌进来。
领头的居然是二队长郭涛。
宫渡还没说话,梅晶率先站起,略带惊讶地问:“郭队,你怎么来了?”
宫渡的目光暗暗朝梅晶身上瞅去。他发现梅晶问话的时候,右手紧张地在衣服底下动着。宫渡想,梅晶应该是不想把录音笔交给郭涛了。她肯定后悔,今天来时偷带了这支录音笔。
郭涛没看梅晶,目光直视住宫渡:“谁让你审讯的?”
宫渡道:“钟队。”
“可我刚问过钟队,说他不知道这边有人审讯。”
“不可能!”宫渡看一眼郭涛带来的人,似乎有些紧张,说话的语气也不大自然。这个时候,一直沉默着不开口的盛冰突然用目光激了他一下。就那么一个眼神,宫渡心里的不安便一扫而尽。
郭涛也不跟宫渡多说,冲身后的孙见斌道:“马上办交接手续,把人带走。”
没想梁文实突然叫了起来:“宫警官,我不跟他们走。宫警官,你快给钟大队打电话,我有重要的情况向钟队反映。”
“闭上你的嘴,有啥话等我们办完交接手续再说。”郭涛边说边给孙见斌使眼色。孙见斌几个一阵忙碌,这时候看守所的领导也到了。走在前面的所长跟郭涛打了招呼,就通知值勤警办交接手续。
宫渡不知道该怎么阻止,他还是头一遭遇上这种情况。警察跟警察抢人。
“等等郭队。”盛冰突然开了口。
“这样做不大合适吧,我们正是审讯呢,郭队你带人突然闯进来,这算怎么回事?”盛冰脸上挂着笑,说话的态度尽量客气。
“这里不管你的事,案情重大,我们必须立即带他走。”
“我们要是不答应呢?”盛冰依就笑眯眯的,但说话的口吻跟刚才明显不一样。
“你们,你们是谁,这里谁负责,是你,还是宫渡?”
宫渡刚要说是他,盛冰抢在前面说:“对不起,是我!”
“你?”郭涛笑了。“一个做纪录的站出来负责,你这也太搞笑了吧?”
“做纪录怎么了,谁都知道宫渡是新人,今天我是有意锻炼他。”
“是吗?”郭涛冷冷一笑。见孙见斌几个让盛冰一搅,站在那不动了,发火道:“都楞着干什么,把人带走。”
“敢!”盛冰突然从纪录台那边走过来,堵在了众人面前。“郭队,这个你总认识吧?”说着,盛冰突然亮出一张单子。郭涛只看了一眼,立马就怵了:“盛冰,你开什么玩笑?”
“这不是玩笑,请你带人马上离开,否则,我要告你严重干扰办案程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郭涛显然不想就这么走,但刚才盛冰亮出的单子又不能不让他重视。盛冰怎么突然间成了省厅的人呢,而且她亮出的,不是一般的审讯单,而是省厅重案组的特别审查令。
遇到鬼子?郭涛一阵疑惑,正想关要不要打电话向副局长田战军请示,门又被推开。进来的是二队副队长,他俯在郭涛身边耳语几句,郭涛脸色大变。
恰在这时,盛冰手机也响了,她接起电话一听,脸色同样大变。
苏凌风出事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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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冰始终不说话,笔衔在嘴里,默默看着他俩。
宫渡想了想,答应梅晶,不再把话题往开里展。
问讯这才继续进行。
椅子上的梁文实松了一口气。刚才让宫渡一阵紧逼,他连气都喘不过来。
他真没想到宫渡这么狠,这么刁钻。
“梁文实,你不承认跟苏凌风的关系,其实就一个目的。你只想抱你女儿的仇,不想把事态扩大。或者,你怕给苏凌风引火上身,你是在保护他。”
梁文实脸又是一暗,眼里刚刚闪出的一点光复又熄灭。
“行,我们先不提苏凌风,我接着前面的话往下说。谈你女儿林可。”
又是林可!梁文实真是挺不住了。
“当年你无法给林可报仇,冤家已死,熊国栋又死不承认。你的所有怀疑又拿不出事实证据,到哪别人也说你是猜测,是因女儿横遭车祸精神受了刺激。你没有办法,毕竟你力量有限。你虽然在车祸现场意外捡到了复仇的武器,但你不想把它浪费在不值的人身。因为你坚信,这场车祸并不是熊国栋这样的人能导演的。你也查过死者温远征,发现他跟熊国栋并无深仇大恨。所以你发誓要挖出后面那个更厉害的角色,并把你手中唯一一颗子弹留给这个人。”
“你调整思路,转而盯住了艺术学院,想从艺术学院打开缺口。这中间你查出了艺术学院跟他们的关系,也知道了艺术学院发生的那些肮脏事。于是你有了一个幻想,想把被他们挑中的女孩一个个串联起来,包括他们的家人。你想搞一个阵营,合力讨伐那些恶人,逼他们把真正的幕后交出来。”
“这期间你先后认识了十几位女孩及他们的家长,其中就有李衿衿、王橙。也就是叫呓呓和朵朵的两个女孩。但你在李衿衿家人那里碰了壁,他们不响应你。他们更乐意拿到补偿的那笔钱。也是在这个过程中,你才发现,大多的家长跟你想法不一样,出事后他们大都会妥协,会接受对方的安抚。你失望了,你认为他们不配做家长。”
“这中间你最最恨的,就是袁牧野。因为每次事发,出面安抚家长的,必定是袁牧野。而且你也知道,在艺术学院,袁牧野究竟是个什么货色。为此你跟李镇道吵翻过几次,开始你认为是李镇道做帮凶,并且扬言要告他,甚至还找到李镇道妻子方静那里去。”
宫渡越说越激动,几乎停不下来。这也难怪,为查清这些,他费了多少心费了多少力,而现在,梁文实这个口子就要撕开了,他真是有些兴奋。
“也是在寻找联盟的过程中,你跟苏凌风的关系出现了裂痕。”
说完这句,宫渡有意停顿片刻,他在冷静地观察梁文实神情的变化。
宫渡已经不害怕梁文实不承认这些,其实现在梁文实承认不承认已经没有太大关系,他只是在验证,自己调整后的方向是正确的。
这很关键。
因为还有许多谜没解开。
他还得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下走。
一旁的梅晶却是另一番神态。看上去有点担心宫渡,但更多的却是不安。
盛冰依然不为所动,一点意外的神情也没有。感觉她就是一个局外人。只是偶尔看向梅晶的眼神,有那么点让人看不懂。
宫渡继续冲梁文实说:“你对苏凌风的判断失误出现在屈颖上。你做梦都不会想到,屈颖也会成为受害者。你做了那么多努力,非但未能为自己女儿报仇雪耻,未能阻止住发生在艺术学院的罪恶,反把跟自己关系亲密的另一个孩子也搭了进去。你觉得对不住屈颖,更对不住林岳梅。当你听说屈颖是被袁牧野所害,你不顾一切冲进艺术学院,那晚你怀里揣着枪,如果不是遇见李镇道,那晚你可能手上就有了人命。”
梁文实奋力地举起双手,将手铐砸在了自己头上。
“宫渡!”梅晶见状,又制止一声。同时跑过去,检查梁文实额头烂了没有。
还好,梁文实这一下虽然看着狠,但没伤到自己。
“把他胳膊控制住!”宫渡断然道。
梅晶不满地瞪他一眼,想中止这次审讯。没想到盛冰起身,径直走过去,将梁文实的手铐直接铐在了凳子上。
宫渡略感诧异地看了眼盛冰。盛冰做完这一切,谁也没看,原又回到笔录席上。
“李镇道阻止住你后,你仍然不甘心,又去找苏凌风。你原想苏凌风这次一定会支持你,会帮你。这时候你已经忘记了子弹要留给那个幕后之人,你心里只想着除掉袁牧野。你让苏凌风把袁牧野约出来,其他事由你来做,苏凌风断然拒绝了你。”
“你惊讶了,你愤怒了。你没想到苏凌风竟连屈颖的仇都不报。因为你也相信,屈颖真正的父亲是苏凌风。这点上你跟吴月姝观念非常的一致。而且早在吴月姝还在医院干保洁的时候,你就找过她,还专门就屈颖到底是谁的血脉问过吴月姝。吴月姝没明说是苏凌风的,但她态度模棱两可,你越发确信,屈颖就是苏凌风的血脉。”
“苏凌风让你冷静,不要意气用事,更不要鲁莽。你哪里听得进去。后来苏凌风说,那晚企图强暴屈颖逼屈颖跳楼的并不是袁牧野,外界都说是冯汉伟。公安方面也开始调查冯汉伟。你又怒冲冲跑到冯汉伟那里,还跟冯汉伟干起了架。结果你被冯汉伟揍了一顿。冯汉伟骂你白吃了四十多年饭,竟然这种话都信。”
“那段时间你完全疯了,根本没有一点判断力,几乎是外面说啥你就信啥。苏凌风怕你真的干出糊涂事,不得已让李镇道再次出面劝说你。为了让你相信,冯汉伟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,李镇道不得不把刚子叫来,让刚子跟你讲那晚屈颖的遭遇。直到刚子说,害死屈颖的不是冯汉伟,另有其人,才把你对冯汉伟的怒火平息掉。”
“但你并没有放过袁牧野,也不打算放过,害得那段时间袁牧野校园都不敢出。外界还以为,袁牧野是因为屈颖出了事,变得小心了。其实他是怕你。”
“你跟林岳梅的关系也出了问题,你非要逼林岳梅承认,屈颖的生父就是苏凌风,林岳梅拒不承认,说屈颖就是屈海波的孩子,让你不要再乱猜疑。你大骂林岳梅糊涂,都什么时候了,还护着苏凌风。林岳梅说她从没护着苏凌风。你不甘心,又跑去问吴月姝,这次吴月姝没给你满意的回答,她说过去的事,她不清楚。”
“这是吴月姝第一次在屈颖的身世上说这种含混话,你以为是苏凌风对吴月姝施了压,又跑去大骂苏凌风。还扬言要把林岳梅从精神病院撵走。林岳梅的确是苏凌风送到你那儿的,也再三托付你,照顾好她。苏凌风怕你来真的,那个时候的你,给人一种错觉,已经无所顾忌,什么事也干得出来。这才有了苏凌风想把林岳梅接走这出戏。”
“你跟苏凌风最终并没翻脸,翻不了,因为你们有共同的复仇对象!”
宫渡这话一出,不只是梁文实脸绿了,就连梅晶,也惊骇得不知所云。
宫渡太让她意外了。
梅晶嘴唇动了几动,想喊一声宫渡。可半天,发不出声音。
一旁默坐着不吭声的盛冰发现,梅晶一只手一直在怀里动,见她把目光扫过去,梅晶佯装难过,整个身子俯在了桌子上。
盛冰将笔放下,本打算要起身,又没起,只是身子随便动了动。一直并拢着的双腿分开,一条腿从桌子底下悄悄挪了出来。貌似随时要应付什么突发事件。
宫渡视而不见。其实梅晶还有盛冰每一个细小动作,都没逃过他眼睛。但他装看不见。
梅晶怀里是有东西的。这点从梅晶刚进来时,他便观察到了。如果他没猜错,里面一定是录音笔。
而且宫渡相信,梅晶带着录音笔,绝不是钟好的安排。而是另一个人,刑二队队长郭涛!
宫渡今天不想揭穿梅晶,相反,他愿意梅晶把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带给郭涛。
梁文实的心理防线被宫渡彻底摧毁。事实上,梁文实在精神病院提出让他单独进到他办公室的那一刻,宫渡就知道,梁文实这边,实质上已没了什么防线。
此刻,他又将梁文实防线真正垮掉的原因讲了出来。
“那天你提出让我单独进去,跟我有话说,并不是你信任我,而是你仍然在耍手段,用这种方式迷惑钟好和李队。你知道我们肯定会找你,你更知道你逃不走,也没想着逃。于是你假装跟我谈,问我几个问题,让大家误以为,我掌握了你什么线索。没。我只是对你非常感兴趣而已。”
梁文实猛地张开嘴巴,感觉被羞辱了一般:“宫警官你不能这么说!”宫渡近乎不近人情道:“我说的是事实。那天你所以问我三个问题,是想从我这里得到准确信息,就是我对林岳梅的态度。当你确信我不会伤害林岳梅,并一心为她奔走,你心里的疑虑打消了。你对林岳梅,终还是放不下,这是你的善良之处,也是诚实之处。你所以跟我来,是基于两个考虑,一是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,你终于知道,凭借你一个人的力量,根本报不了这仇,那股力量太强大了。于是你想借助我们,来实现你的复仇愿望。”
梁文实嘴巴又动了动,但没说话。不过从他此刻神情看,宫渡这些话戳中了他的心。
就在几个人都往梁文实脸上看,指望他点头说是时,宫渡突然说:“梁文实,现在你告诉我,屈颖是谁的孩子,你清楚子吧?”
梁文实猛地一怵。宫渡左一下右一下,令他无力招架。
而一边的梅晶,看上去更为紧张,几乎要出声制止梁文实说话了。宫渡心里暗暗一笑。今天刻意带梅晶来,他还是另有目的的。到现在,他另一个推测基本被证实。但他没有一点开心的意思,相反,心里五味杂陈,复杂得说不出。
往事如烟。
那些被岁月掩埋掉的旧事中,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宫渡不是刻意要去弄痛谁的伤口,还原,他真的只是想还原生活。因为只有还原,我们才能看到真相。
做笔录的盛冰目光依旧冷峻。这个时候她的注意力几乎不在宫渡和梁文实这边,她死死地盯住梅晶,感觉今天跟着梅晶来,她不是为了帮梅晶,而是想从梅晶身上看出什么破绽。
“宫渡……”
半天后,梁文实声音低沉地叫了一声。转而又改口:“不,我应该叫你宫警官。”
“叫什么无所谓,我只想听到实话。”
梁文实复又垂下头,整个人像是蔫了下去。
“你不回答也没关系,屈颖是谁的孩子,无关本案。但是有一点我必须指出来,告诉你事实真相的不是吴月姝也不是苏凌风,而是林岳梅。这点很残忍,是你逼着林岳梅去舔自己的伤口,林岳梅本来打算到死都不说的,但因为你,她说了。说出来后,林岳梅就无法原谅自己了,因为她答应过那个人,也答应过屈颖,这辈子都不把这事讲出来。”
宫渡缓了一阵,接着又道:“林岳梅告诉你真相后,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听你的,她甚至后悔来到精神病院,她让苏凌风把她带走,带到哪也行。这时候你急了,开始向林岳梅忏悔,同时向苏凌风求救。梁文实,你错就错在复仇的过程中不该再爱上一个女人。”
“宫渡!”梅晶终于忍无可忍,厉声打断了宫渡。
宫渡也不客气:“别打断我,今天我非要把事实搞清楚!”
宫渡原又看住梁文实:“你一个人孤单久了,你想有个伴。你为女儿奔波了八年,又为屈颖奔波了两年,你累了,奔不动了。”
没想到,一直僵着身子的梁文实忽然抬起了头,胸也挺了起来。他迎着宫渡目光,一副不再回避不再逃离的气概。
宫渡知道,梁文实要承认了。或者,爱情两个字,突然间让他知道了此刻该怎么办。
宫渡加把油道:“因为有了这份爱,你忽然不想再冒险,因为你的冒险很可能让你也同时走上死路。你知道他们会不择手段,你也看到好几个人因此而丢了性命。乔树根,袁牧野。林岳梅横遭绑架,更是让你意识到,你不能再孤注一掷。你怕失去她,你丢不下这份爱。”
梁文实早已满眼是泪。前面为女儿林可流出的泪还没干,此刻,他又为另一个女人流下了滚滚的泪水。
他在心里说,宫渡,你好厉害,我梁文实服你!
宫渡此刻已不需要梁文实来回答,答案已稳稳地捏在了手里。不过他并不想就此中止这场问讯,他像决了堤似的,再也控制不住地说:“你是聪明人,你知道怎么选择。当你感觉出我们在竭尽全力掀开那口巨大的盖子时,你的希望之火燃了起来,于是你装作很配合我们,主动放弃抵抗,让我们顺利地给你戴上了手铐。但你心里还是有盘算的。你既是想借我们之手替你报仇,同时也想替自己掩盖住另一件事,而这件事,才是你最怕的。”
因为激动,宫渡讲到这,讲不下去了。他拿起纸巾,也给自己抹了把泪。
他这泪是为自己流的,为了打开这个节,他不知苦思冥想了多久。又来来回回奔跑了多少次。现在他终于欣慰,自己的判断没有出现失误,他的确打开了一口不该打开的井。他在这口井里看到了两个挣扎的人。
“什么事?”梁文实失声问道。
“什么事?”宫渡突然笑出了声,“梁文实,我估计自七月十三号晚上起,你就没睡好一个觉。你最近一系列反常,都跟那个晚上有关,我没说错吧?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梁文实仍然抱着侥幸。
宫渡突然怒了:“梁文实,我们在帮你,希望你能看清形势。七月十三号晚上你跟谁在一起,在什么地方。在七里桥下遇到过谁,后来你又看到了什么,我想这不用我详细说出来吧?还有,熊国栋一家被害后,有人一定找过你,我不知道他们给你许诺过什么,但我要提醒你,别太过侥幸,也别对任何人抱幻想。难道你就不怕有人将灭门案嫁祸于你?”
“不,不,我说,宫警官,让她们俩走开,我只能向你一个人说实情。”
梁文实终于撑不住了。
不过已经来不及了,就在宫渡将目光转向梅晶和做纪录的盛冰这边时,审讯室的门哐当一声,推开了。
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,一干人涌进来。
领头的居然是二队长郭涛。
宫渡还没说话,梅晶率先站起,略带惊讶地问:“郭队,你怎么来了?”
宫渡的目光暗暗朝梅晶身上瞅去。他发现梅晶问话的时候,右手紧张地在衣服底下动着。宫渡想,梅晶应该是不想把录音笔交给郭涛了。她肯定后悔,今天来时偷带了这支录音笔。
郭涛没看梅晶,目光直视住宫渡:“谁让你审讯的?”
宫渡道:“钟队。”
“可我刚问过钟队,说他不知道这边有人审讯。”
“不可能!”宫渡看一眼郭涛带来的人,似乎有些紧张,说话的语气也不大自然。这个时候,一直沉默着不开口的盛冰突然用目光激了他一下。就那么一个眼神,宫渡心里的不安便一扫而尽。
郭涛也不跟宫渡多说,冲身后的孙见斌道:“马上办交接手续,把人带走。”
没想梁文实突然叫了起来:“宫警官,我不跟他们走。宫警官,你快给钟大队打电话,我有重要的情况向钟队反映。”
“闭上你的嘴,有啥话等我们办完交接手续再说。”郭涛边说边给孙见斌使眼色。孙见斌几个一阵忙碌,这时候看守所的领导也到了。走在前面的所长跟郭涛打了招呼,就通知值勤警办交接手续。
宫渡不知道该怎么阻止,他还是头一遭遇上这种情况。警察跟警察抢人。
“等等郭队。”盛冰突然开了口。
“这样做不大合适吧,我们正是审讯呢,郭队你带人突然闯进来,这算怎么回事?”盛冰脸上挂着笑,说话的态度尽量客气。
“这里不管你的事,案情重大,我们必须立即带他走。”
“我们要是不答应呢?”盛冰依就笑眯眯的,但说话的口吻跟刚才明显不一样。
“你们,你们是谁,这里谁负责,是你,还是宫渡?”
宫渡刚要说是他,盛冰抢在前面说:“对不起,是我!”
“你?”郭涛笑了。“一个做纪录的站出来负责,你这也太搞笑了吧?”
“做纪录怎么了,谁都知道宫渡是新人,今天我是有意锻炼他。”
“是吗?”郭涛冷冷一笑。见孙见斌几个让盛冰一搅,站在那不动了,发火道:“都楞着干什么,把人带走。”
“敢!”盛冰突然从纪录台那边走过来,堵在了众人面前。“郭队,这个你总认识吧?”说着,盛冰突然亮出一张单子。郭涛只看了一眼,立马就怵了:“盛冰,你开什么玩笑?”
“这不是玩笑,请你带人马上离开,否则,我要告你严重干扰办案程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郭涛显然不想就这么走,但刚才盛冰亮出的单子又不能不让他重视。盛冰怎么突然间成了省厅的人呢,而且她亮出的,不是一般的审讯单,而是省厅重案组的特别审查令。
遇到鬼子?郭涛一阵疑惑,正想关要不要打电话向副局长田战军请示,门又被推开。进来的是二队副队长,他俯在郭涛身边耳语几句,郭涛脸色大变。
恰在这时,盛冰手机也响了,她接起电话一听,脸色同样大变。
苏凌风出事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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